守夜人 (第2/2页)
更重要的是,岩洞中央,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刀,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借着淡蓝的荧光,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北境普通民妇常见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面容被散乱的长发和阴影遮挡了大半,看不清年纪,但身形纤细,似乎很年轻的女子。她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岩石上,胸口微微起伏,似乎……睡着了?但在这荒山野岭、深夜的诡异岩洞中,一个独身女子,如此安睡,本身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甲不敢大意,警惕地扫视四周。岩洞不大,一览无余,除了这女子和发光的苔藓,再无他物,也没有其他人或野兽的痕迹。
是山民?迷路了?还是……和那张玄陵一样,是敌人伪装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救人的本能和对“生人”气息的渴望(经历了连番杀戮和绝望,看到活人总归是种安慰),压过了警惕。他收起刀,走上前,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没有回应。女子依旧沉睡,呼吸平稳。
甲伸出手,想探探她的鼻息,或者摇醒她问问。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子脸颊的刹那——
女子,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奇特的眼睛。瞳孔并非寻常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淡淡冰蓝光泽的颜色,如同最纯净的寒潭,又像覆着一层薄冰的琉璃。眼神清澈,却空洞,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灵魂。
她看着甲,没有任何惊慌、恐惧或好奇,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石头,或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无关紧要的“存在”。
甲被这双眼睛看得心中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很久没有活动过。她看了一眼甲,又看了一眼岩洞入口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担架和昏迷的陈霆),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的、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直接从空气中“响起”的声音,说道:
“他快死了。”
说的是陈霆。
甲心中一震,连忙道:“姑娘,你懂医术?能不能救救他?他是北境的将军,是好人!”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岩洞外走去。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仿佛没有重量。
甲急忙跟上。
女子走到担架旁,低头,看着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陈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陈霆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眉心那团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青黑之气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纤细、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霆的眉心。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
但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陈霆眉心的瞬间,陈霆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那死寂的青灰色,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丝!虽然依旧惨白,却不再像死人。呼吸,也似乎变得稍微有力、平稳了一些。
甲看得目瞪口呆!这女子……果然不是普通人!她真的能救陈副将!
“他伤得很重,魂魄受损,邪气侵体,寻常药物无用。”女子收回手指,声音依旧平淡,“我只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驱散部分表浅邪气,吊住他一口生气。想要活命,需得‘定魂草’、‘还阳参’、‘玉髓芝’三味主药,辅以‘纯阳内力’引导,连续施针七日,方有三分可能。”
“定魂草?还阳参?玉髓芝?”甲听得一头雾水,这些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灵药,他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去找了。
“此去东南七十里,有一处名为‘坠星崖’的绝地,崖下寒潭边,或有‘定魂草’生长。‘还阳参’与‘玉髓芝’,非此界凡土所能孕育,或许……某些古老的洞天福地,或传承久远的方外势力手中,尚有留存。”女子缓缓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甲的心沉了下去。且不说那“坠星崖”绝地如何凶险,单是“还阳参”和“玉髓芝”,就根本无处可寻。这等于宣判了陈霆的“死刑”。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甲不甘心地问道,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女子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再次看向陈霆,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了一丝……熟悉而又陌生的‘印记’。与那柄‘剑’,同源,却更加……微弱、新鲜,充满了不甘的执念。”
“剑?”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姑娘是说将军的佩剑?可那剑……”他想说那剑被老刀带走了,生死不明。
“不,不是那柄。”女子摇头,打断了甲的话,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山岩,看向官道方向,那具已经冰冷的、胸前绑着“惊弦”剑的尸体。“是另一柄。一柄刚刚经历了‘死亡’与‘新生’,其‘灵’中,融入了一道极其强烈的、与‘生存’和‘复仇’相关的执念印记的……古剑。”
她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陈霆身上,又看向甲,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持剑之人已死,剑灵初生,执念未消,因果未了。”女子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重量,“或许……这未了的因果,这新生的执念,能成为连接生死、牵引魂兮归来的一线……‘机缘’。”
甲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女子在说什么。剑?执念?因果?机缘?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一线机缘”。也就是说,陈副将,或许还有救?和那柄将军的剑有关?
“姑娘,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只要能救陈副将,我什么都愿意做!”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岩洞外浓重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夜色,那冰蓝色的眼眸,仿佛倒映着星辰,又仿佛藏着无尽的空洞与寂寥。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等。”
“等天亮。”
“等那柄剑,被该发现它的人发现。”
“等这场席卷北境的黑暗,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说完,她不再理会跪地的甲,转身,重新走回岩洞深处,在那块散发着淡蓝荧光的岩石上,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雪雕琢的神像,与这幽光、这岩洞、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甲跪在原地,茫然无措。等?等什么?等到什么时候?陈副将还能等吗?
他看向担架上,脸色似乎稍微好转、但依旧昏迷不醒的陈霆,又看向岩洞深处那重新“沉睡”的、神秘莫测的女子。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担架旁,默默地坐下,握紧了手中卷刃的腰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岩洞外漆黑的夜幕。
他不知道要等什么,也不知道能等来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除了等,他已别无选择。
夜色,在岩洞淡蓝的微光与洞外无边的黑暗之间,凝固成一道沉默的、充满未知的界线。
而在官道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胸前,那柄黝黑、沉默的“惊弦”古剑内部,那枚淡金色的新生“印记”旁,被一丝淡金气息包裹、固定的老刀那缕“附属执念”,也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以另一种形式,默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天明,等待着被发现,等待着那未尽的因果,与渺茫的“机缘”。
临峤关的灯火,在远山的轮廓线上,依旧飘摇。
仿佛一双冰冷的、充满嘲弄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上,所有挣扎的、绝望的、等待的生灵,与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