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守山十二议 (第1/2页)
王成安每报一句,雪地上的算珠便亮起一颗。
一颗珠只记一件事,一件事只压一道墨。
数万姓名从白纸上坠落,却再也不能挤进同一本总册。
它们有的落在「来处」一列,有的落在「去处」一列,有的暂归「待查」,还有一些被宋青禾的灯照出两重笔迹,便单独放入「更正」。
立门人双手压住白纸。
「待查之名越积越多,迟早还要有一人总断!」
王成安头也不抬。
「查不清便记查不清。」
「记帐最忌讳不懂装懂。你们倒好,宁可拿活人填空,也不肯在册上写一个不知」。
「」
最後两个字出口,石台骤然一震。
第七议「逃难者三代待验」的木牌从中裂开。
一团黑气冲上半空,化成三层人影。
最前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逃难者,中间是他们在关外出生的儿女,最後则是更年轻的一代。三层人影被一根长绳拴在一起,无论最前的人往哪里走,後面两层都会被拖回原地。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
「我没走过北山口。」
「为何也要验我?」
无人回答。
第二个声音随之响起。
「我爹的旧牒丢了,我便不能入学?」
「我娘改过名,我便不能落户?」
「祖父来路不清,我的来路也不清?」
问话越来越密。
第七议木人胸口涌出大片朱字,拼命往那些人影额头上贴。
「待验。」
「待验。」
「待验。」
陆远一步踏上石台,断刀横扫,将最前一排朱字尽数削落。
「谁来的,验谁。」
「下一代生在何处,便记何处。」
「祖辈的旧帐,查祖辈。」
「不得拿来压後人。」
立门人冷声道:「若祖辈冒名占地,田产已经传了三代,难道也不追?」
「追田帐,不追人名。」
「田从何来,可以查。地该归谁,可以议。」
「可後人没替祖辈冒名,就不能先把後人当罪人。」
陆远抬脚踩断那根长绳。
三层人影瞬间散开。
第一层仍留在原地,等候旧名查验;第二层转向各自出生的村屯:最年轻的一层则沿四面八方的路跑远。
第七议木人仰面倒下。
木头身躯落地时,里面没有骨架,只有一捆捆写着「三代待验」的黄纸。纸上许多名字後面,甚至已经写到第五代、第六代。
许二小一脚踢散黄纸。
「你们这三代,咋还越验越多?」
立门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旧债未清,自然顺延。」
「是顺延好使吧?」许二小道,「第一代死了,你们找第二代。第二代也死了,你们还能找第三代。只要债永远不清,你们这坛就能永远管下去。」
第八议的木牌突然亮起。
「无保人者留关。」
石台下那些被压住的旧路同时合拢,路口各自立起一道矮门。门前浮出一张张人脸,有熟人,也有陌生人,全都张嘴问着同一句话:「谁保你?」
林照玄的墨线被一张脸咬住,竟一点点往门里拖。
周衡急忙用铜钱压住线头。
那张脸却变成一个白发道人,正是青松观早年失踪的执事。
「林照玄。」白发道人道,「我可替你作保。」
林照玄盯着他。
「代价呢?」
「归入守山议坛,在第三议下留一道宗门影。」
「我若不留?」
「便无保。」
「无保又如何?」
「不得通行。」
林照玄忽然松开墨线。
白发道人连同线头一起跌进矮门。下一刻,林照玄从腰间抽出另一束墨绳,径直弹在门框上。
「保人本是证明我曾在何处、做过何事。」
「保不了的,也只是他不知道我的来历。」
「不是他不保,我便不能做人。」
墨线弹落,矮门被齐齐染出一道黑痕。
周衡将三枚铜钱压在黑痕中央。
「我保林照玄与我同出青松观。」
宋青禾道:「我保他与我同行过北山。」
陆远道:「我保他在马家沟所言所行,皆由自己承担。」
林照玄看着三人。
「不必保我一生。」
「只证你们亲眼见过的。
三人同时点头。
矮门前的白发道人立刻变回一张空皮。他能保的不是林照玄,而是议坛替林照玄编好的那段来历。
空皮一散,第八议木人随之崩裂。
山谷里的风忽然变得急了。
十二议已倒下八座。剩余四具木人从山壁方孔中站起,沿石阶一步步走下。
它们胸前分别挂着:「改名者不得归旧。」
「关外婚户重录。」
「异乡道牒暂扣。」
「众名归公。」
四具木人走到立门人身後,各自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立门人的身体随之拔高,蓝布长衫下传出木料挤压的声响。他脸上的皮肤从额头开始开裂,裂纹间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写满名字的纸。
宋青禾将青灯举高。
「他也不是活人。」
灯火照过,立门人身後没有人影。
只有十二道规影。
陆远道:「你是十二议合出来的立门人。」
立门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纸皮之下,五指全是细长木条。
「人会死,规不会。」
「只要关外仍有人需要查名、验路、分地,这十二议便永远要有人主持。」
「主持可以有。」
陆远望着他纸皮下密密麻麻的名字。
「可主持者必须有自己的名,能被人问责。」
「你连名字都没有,只说自己是立门人。」
「出了错,找谁?」
立门人沉默。
「总坛错了,你说是迁名官。」
「迁名官错了,你说是旧山规。」
「旧山规错了,你说是公议。」
「如今公议错了,你又说规矩不会死。」
陆远将断刀抵在黑石台边缘。
「你们从头到尾,只造了一群不用还帐的人。」
石台中央轰然裂开一道缝。
立门人猛地挥动白纸。第九议木人率先扑出,胸前「改名者不得归旧」化成一把朱红长锁,直奔宋青禾。
宋青禾没有躲。
朱锁扣住她手腕的一瞬,青铜灯里的火苗忽然分成两朵。
一朵青,一朵白。
青焰照出她如今的姓名,白焰里却浮出另一个模糊的「宋」字,後面两字被烟燻得无法辨认。
立门人道:「宋青禾不是你的原名。」
周衡、林照玄同时看向她。
宋青禾神色未变。
「不是。」
「你以新名持灯,以旧名入道,一人占了两份道牒。」
「所以呢?」
「销新名,归旧牒。」
「旧名已经死在关内那场火里。」
「人未死,名怎能死?」
宋青禾低头看着腕上朱锁。
「我师父送我出山时,替我改了名字。」
「他烧掉旧牒,不是让我冒名,是不想追来的人顺着旧名找到我。」
立门人冷声道:「那便是藏名逃验。」
「是逃命。」
宋青禾抬起青铜灯。
「旧名是我,新名也是我。」
「我记得旧名,不代表你能逼我再用。」
「我愿意告诉谁,由我自己定。」
朱锁骤然收紧,灯中的白焰不断摇晃。
「若人人都能随意改名,如何查罪?」
「查所做之事,查旧名与新名之间的经过。」王成安道,「改过名,不等於没做过事;用回旧名,也不等於能把後来的事抹掉。」
宋青禾接道:」我不否认旧名。」
「也不归回旧名。」
「旧牒留作更正,新名继续行路。」
青白两朵火焰慢慢合拢。
火心里没有出现任何文字,只映出宋青禾自己的一双眼睛。
朱锁熔断。
第九议木人从胸口燃起,不到片刻便化为一地灰烬。灰中露出数百张更名牒,每张都只有「准改」或「不准改」,却没有一处问过本人是否愿意。
第十议木人紧随而来。
它没有扑向宋青禾,而是张开腹部木板。里面挤着成百上千块两两相扣的婚牌,男名刻在正面,女名刻在背面。许多女名被磨得只剩一个姓,还有些婚牌一面已经空了,另一面却仍牢牢扣着。
木人发出男女混杂的声音。
「婚户须重录。」
「旧户销,新户立。」
「入夫家者,旧名除。」
「离夫家者,无户归。」
许二小看见其中一块婚牌,立刻冲上前。
正面写着他父亲许大山。
背面只剩「柳氏」。
他一剑劈向婚牌间的木栓。
木栓极硬,短剑震得嗡嗡作响。
「俺娘有名!」
「她叫许柳氏?」
许二小动作一顿。
宋青禾道:「那是入许家後的称呼。」
「入许家前呢?」
许二小张着嘴,却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母亲娘家姓柳,小时候住在柳家沟。外祖父母早亡,母亲也从未说过自己的闺名。
木人腹中传出尖笑。
「无旧名者,只能从夫名。」
许二小眼圈骤红。
「俺不知道,不代表她没有!」
他双手握剑,再次劈下。
「王成安,记!」
王成安立刻摊开一张空白纸。
许二小一字一句道:「俺娘,柳家沟人。」
「闺名待查。」
「後来嫁到小石屯,乡里都叫许柳氏。」
「她会纳鞋,会熬药,会唱一支俺记不全的小调。」
「她埋在屯西。
「9
「这些先记着。」
王成安落笔极快。
「记下了。」
「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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