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守山十二议 (第2/2页)
「待查。」
许二小抬头看向木人。
「听见没?」
「不知道就查。」
「查不到也留个空处。」
「轮不到你拿个柳氏」把她一辈子盖住!」
短剑第三次落下。
周衡的铜钱同时钉住木栓两端,林照玄的墨线绷住木牌,三人一同发力。
轰的一声,所有婚牌从中分开。
不是夫妻各归陌路,而是原本被压在背面的名字各自翻到正面。愿意并列的,两块牌仍以红绳相连;牌上已经空缺的,则单独落入「待查」。
第十议木人散架。
那块写着许大山的牌与「柳氏」牌并排落在许二小脚边,中间仍连着一根旧红绳。
许二小把两块牌收进怀里。
「回屯以後,俺自己查。」
第十一议木人已经走到周衡和林照玄面前。
它胸口裂开,伸出两只木手。
「异乡道牒,暂扣待验。」
周衡抽出残破道牒,却没有递过去。
「暂扣多久?」
「待本门回文。」
「青松观已毁,谁来回文?」
「无回文,不得发还。」
「那便是永扣。」
木人不答,只重复道:「暂扣待验。」
林照玄忽然笑了。
「这一条,倒最像活人的话。」
「从不说不给,只说再等等。」
「等到人死,东西自然归你们。」
他取出自己的半张道牒,与周衡那张并排放在雪上。宋青禾也从灯底取出一角烧焦的牒纸。
三张残牒拼不成一张完整道牒。
名字、道号、法印各缺一角。
第十一议木人却停住了。
它显然不知道该扣哪一张。
周衡道:「三牒皆残,各证一人。」
林照玄道:「我们互证同门,不并作一牒。」
宋青禾道:「旧门若有重立之日,再由活着的同门议定。议坛无权代师门收牒。」
三人各自收回残纸。
木人的两只手悬在半空,始终抓不到完整的一份。片刻後,它从手指开始风化,化成一堆无字木屑。
只剩最後一议。
众名归公。
第十二议木人没有冲上来。
它站在立门人身後,双手缓缓插进立门人的肩背。立门人脸上最後一层皮随之脱落,露出一张由无数姓名拼成的脸。
那些名字都在张嘴。
「没有公册,如何证明我们来过?」
「各自留名,後人找不到怎麽办?」
「村册若毁,道牒若失,证人若亡,谁还记得?」
声音里没有威胁。
只有惶恐。
刚刚准备挥刀的陆远停住了。
王成安也没有再拨算珠。
他们终於看见了第十二议真正压住的东西。
不是一条规。
是无数人害怕自己被忘掉的念头。
立门人摊开双手。
「你们可以拆前十一议。」
「可只要还有人怕姓名散失,众名便必须归公。」
「没有总册,名字终会散。」
「没有总名,後来人终会忘。」
陆远问:「所以你便拿这份害怕,逼所有人入册?」
「我替他们留下。」
「也替他们决定如何留下。」
立门人的脸上,数万名字同时望向陆远。
「那你说。」
「不归於我,归於何处?」
山谷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王成安看着雪地上自己分出的几列算珠,许久後,拿起一颗放在「来处」,又拿起一颗放在「去处」。
「哪儿都可以记。」
「村里记一份,道门记一份,家中记一份,同行者再记一份。」
「能相互印证,也能相互改错。」
立门人道:「若记载不同?」
「都留下。」
「後人如何分辨?」
「让後人看证据。」
「他们也会争。」
「争总比你一笔定死强。」
王成安站起身。
「公册可以有。」
「但公册只能抄录,不得吞掉原册。」
「只能记众人怎麽说,不能替众人说。」
「不得只有一本,不得只有一人掌印,更不得把不入册者当成无名之人。」
立门人脸上那些名字开始颤动。
陆远将「来」「去」两半印放在石台两端。
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
「来处有记。」
「去处有记。」
「中间的路,让人自己走。」
「你可以立存名之处。」
「不能再立吞名之门。」
第十二议木人的胸口,巨大「公」字缓缓脱落。
字後竟藏着一个更小的「存」字。
立门人猛地转身,想把「存」字重新按回木人体内。许二小早已冲上石台,一剑挑飞他的手。
宋青禾灯火照下。
「公议是假。」
「存名才是最早的规。」
林照玄的墨线缠住「存」字,周衡用铜钱托住下方。王成安取出空白帐纸,将字端端正正拓了下来。
立门人发出一声凄厉怒吼。
「存名无权,如何守山!」
陆远断刀横斩。
「记名字的人,本来就不该有权拿名字压人。」
刀锋落在立门人与第十二议相连之处。
那不是脖颈,也不是骨头。
是一枚藏在纸皮深处的私印。
印上刻着四个小字:「代众作主。」
断刀一触,私印应声而裂。
立门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脸上数万姓名如流水般滑落,化作一张张薄纸,各自飞向石壁、旧路、木牌与散落的帐册。
有些名字留在原处。
有些飞向南方。
还有些绕着六人盘旋一周,落进王成安分出的「待查」与「更正」两列。
最後只剩一张白纸贴在立门人脸上。
纸上没有名字。
陆远问:「你究竟是谁?」
立门人抬起双手,摸了摸自己空白的脸。
「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身体便开始坍塌。
第十二议木人也随之跪倒。
黑石台下传来一阵锁链崩断的声音,山壁方孔中的无脸木人一具具化作腐木。十二道旧山规没有彻底消失,而是缩成十二块普通木牌,落在雪地上。
每块牌背後都多了一行新字:「可查,可改,不可代人作主。」
立门人只剩半截身躯时,忽然抓住陆远的刀背。
「我没有名————」
「他们造我时,只给了我十二条规。」
「规碎了,我该去哪里?」
陆远看着他。
「你替多少人定过名字?」
「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
「那你先学着给自己取一个。」
「若取错呢?」
「可以改。」
立门人怔住。
他像从未听过这三个字。
过了很久,他用仅剩的木指在白纸上写下一笔。
那一笔歪斜得厉害,刚写到一半,山谷北侧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锣声沉闷。
雪地下尚未散尽的名字同时一颤。
立门人脸上的白纸也被无形之力猛地揭走,朝北方飞去。
陆远一刀钉住纸角,却只割下半片。
另一半越过山壁,消失在风雪深处。
紧接着,一个陌生声音从北山背後传来。
「守山十二议,废。」
「迁名总帐,销。」
「北山之门,自今日起不认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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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小刚松一口气,那声音又道:「但关外三十六屯,仍认旧册。」
「六位拆得了山门。」
「拆得了人心里的门吗?」
远处锣声再响。
石壁上刚刚归回各处的名字中,有三十六片纸忽然变红。每片红纸都印着一座屯子的印记。
马家沟。
小石屯。
柳家沟。
王家屯。
还有许多六人从未见过的地名。
王成安迅速数过。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
立门人残余的木身已经散尽,只在雪上留下半张空白纸。纸角有他刚写下的半笔,像一个尚未成形的「自」字。
宋青禾捡起纸,放到灯下。
纸背慢慢显出一行旧记:「山门管来路。」
「屯册管活路。」
「欲废迁名,须过三十六屯会。」
周衡望向北山背後。
「方才敲锣的,是屯会的人?」
林照玄摇头。
「未必是人。」
「总坛有门主,北山有议坛,三十六屯也该有一个共同认的东西。」
王成安翻过一片红纸。
背面盖着一方圆印。
印中没有姓名,只有一口井。
陆远认得那口井。
与马家沟义井一模一样。
可井口周围,站着三十六道小影。
每一道影手里,都捧着一本红册。
许二小的脸色变了。
「陆哥儿,小石屯也在里头。」
「俺也去娘的名字,会不会就在那本册上?」
陆远收起两半「来」「去」印,又将十二块新规木牌包好。
「是不是,回去看。」
王成安问:「先去小石屯?」
「不。」
陆远望向红纸上最先亮起的马家沟。
那里的井影正缓缓转动,井口下方露出一段新的字迹。
「首屯点名。」
「六人缺一,不得开会。」
六人同时看向彼此。
他们都在。
可雪地上的影子,只有五道。
宋青禾提灯转身。
王成安的影子不见了。
北风越过山口,带来一阵遥远的点名声。
「王成安。」
「到。」
回答的声音,正从马家沟义井下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