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无脸韩 (第2/2页)
「我不用。」
「你已经用过。」
「那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名字,才有众人承认。」
「我自己认的,便不算?」
陆远走到他身边。
「算。」
他一刀斩向影子的脚。
影子抽脚後退,石片被韩守墨捡起。
韩守墨用指甲在「沈砚」二字旁又刻下一行:「韩守墨,曾为守山议坛之名。」
「沈砚,个人旧名。」
「二者皆是我,不得互相替换。」
石片上的黑线慢慢褪去。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发出怒吼。
它抬起算盘,黑色种子纷纷裂开。
每一颗种子里都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指向七册索引。
陆远喝道:「带册走!」
王成安把七册分给众人。
许二小抱着「亲证」册,林照玄拿「道牒」与「来处」,周衡收「去处」,宋青禾护「残名」,王成安背「物证」,陆远带着最後的「本人为证」。
韩守墨则抱起「亡者」册。
他们没有再走同一条路。
陆远指向北方。
「白狼沟汇合。」
「若谁先到,先守牌楼,不进门。
众人应声。
六人沿不同方向下山。
第七道影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最终分成六缕,分别追向他们。
陆远带着「本人为证」册走在最东侧。
山路越来越窄,积雪没过膝盖。四周树木被风压弯,枝头垂着一串串冰凌。
走出半里,他听见身後有人叫他。
「陆远。」
是师父的声音。
陆远没有回头。
「陆远,药铺着火了。」
他继续走。
「陆远,你若不回去,师父便没人收屍。」
他将青铜灯举高,照向脚下。
自己的影子仍在,身後却多出了一道穿旧长衫的影子。
那影子手里提着药箱。
「你连师父也不管?」
陆远道:「我已经收过他的屍。」
「你收的是一具屍。」
「你知道师父叫什麽吗?
「9
陆远停下。
影子道:「顾长庚。」
「那你知道他最後留给我的话?」
影子没有回答。
陆远转身,第一次正面对着它。
影子的脸逐渐变成顾长庚的模样,却比记忆中苍老许多。
陆远看着那张脸。
「师父最後说,药铺烧了就烧了。」
「人若还在,便重新找地方开门。
"
「人若不在,便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你只是借他的脸。」
影子笑了。
「可我比你更像他。」
「你只记得他教你的。」
「我记得他没教你的。」
「比如他为何不告诉你,自己曾参与迁名总坛。」
陆远眼神微沉。
影子继续道:「他不是纯粹的拆门人。」
「他曾经也盖过主名印。」
「他曾把三十二个逃难者并成一个「顾门外户」,替他们骗过关。」
「後来其中六人死在关内。」
「其余二十六人散入关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救了他们。」
「可他们的後人至今仍在待验。」
陆远握紧断刀。
「这些我会查。」
「你不怕他做错?」
「怕。」
「那为什麽还替他走?」
「因为做错的事要查清,不是拿来替邪规继续骗人。」
影子沉默。
陆远将「本人为证」册放在雪地上,打开第一页。
「你若真是师父,就报你自己的来处。」
影子不动。
「报。」
「药铺。」
「谁开的?」
「顾长庚。」
「何时失火?」
影子开始模糊。
陆远道:「你不知道。」
「因为你只有他的脸,没有他的记忆。」
「你不是他。」
影子骤然扑来。
陆远一刀横扫。
影子被劈成两半,化成两道黑烟,一道钻入雪底,一道逃向北方。
陆远没有追。
他低头在册中写下一行:「顾长庚之影,曾借师名阻路,不得认作本人。」
写完,他将纸页撕下,烧成灰。
灰烬落地,雪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顾长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写得对。」
陆远抬头,北方白狼沟上空正有一只灰鸟飞过。
鸟足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尽头,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快走。」
另一边,许二小已经先到白狼沟入口。
黑木牌楼比想像中高,三根木柱上涂满黑漆,横梁上悬着九块牌子。
牌子上的名字都被刮去,只剩姓氏。
「赵。」
「林。」
「王。」
「许。」
「周。
「」
「宋。」
「韩。
「,「顾。」
「无。」
许二小站在牌楼下,没有报名字。
牌楼上方立刻传来声音:「来者何名?」
许二小抬头。
「俺不告诉你。
"
「无名者不得入。」
「俺有名。」
「既有名,为何不报?」
「因为俺不想让你替俺选。」
牌楼上九块牌子同时翻面。
每块牌子背後都写着一个完整姓名。
「许二郎。」
「许守屯。」
「许家长子。」
「许氏孤户。」
「石屯待验。」
「无主之人。」
「陆远随行。」
「关外流民。」
「第六补位。」
许二小气得笑了。
「看见没,俺不报,你都能胡写。」
他拔剑,一剑砍在写着「第六补位」的那块牌子上。
木牌断成两半。
牌楼内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
哭声一共有十二个。
许二小收剑,站在牌楼下。
「里面的娃娃,听着。」
「俺叫许二小。」
「你们不用跟着俺的名字。」
「谁有自己的名,就自己说。」
「谁没有,就先记自己记得的事。」
「别进这牌楼。」
哭声慢慢停了。
一个男孩从牌楼里走出来。
他约莫七八岁,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拖到手背。脸上没有伤,却没有眉毛。
「我叫韩顺。」
许二小盯着他。
「谁给你取的?」
「牌楼里的人。」
「你自己认不认?」
男孩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
许二小蹲下来。
「那你先不叫韩顺。」
「你记得啥?」
「记得一只白狼。」
「狼在哪儿?」
「死了。」
「谁见过?」
「我。」
许二小点头。
「那你就是见过白狼的娃。」
男孩看着他。
「可以吗?」
「可以。」
牌楼上的「韩」牌突然燃起黑火。
剩下十一个孩子的哭声再次响起。
许二小冲进牌楼。
牌楼里面根本不是山道,而是一处被木墙围住的小院。十二个孩子分散坐在地上,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姓氏与名字。
有的已经被刻了七八遍。
有的只剩一道黑痕。
院中央放着一口水缸,水缸里插着一支毛笔。
一个穿黑袄的女人站在水缸旁,手里捧着册子。
「你不该进来。」
许二小举剑。
「俺说过,不进牌楼。」
「进来了,就得留名。」
「那俺把娃带走。」
「他们没有去处。」
「俺给他们找。」
「你一个无户之人,凭什麽替他们找?」
「俺没户,咋了?」
许二小指了指自己胸口。
「俺还有眼睛,有腿,有剑。」
「俺见过他们,就能领他们走。」
女人轻轻翻开册子。
「见过不算亲证。」
「俺不跟你讲那些。」
许二小一脚踢翻水缸。
缸中的黑水泼在地上,露出一张张被泡烂的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孩子的名字。
女人脸色大变,袖中飞出一把细针。
许二小抬剑格挡,细针撞在剑身上,发出密集脆响。
这时,林照玄从牌楼外甩入墨线,缠住女人手腕。
「许二小,接册!」
许二小抢过女人手里的册子。
册子第一页写着:「白狼沟孤童十二,待分配。」
後面每个孩子的名字旁边,都画着三个选项。
「归屯。」
「归门。」
「归坛。」
没有一个选项写「自选」。
林照玄跨入小院,墨线一收,女人被拉倒在地。
「这不是照看册。」
「是分配册。」
女人咬牙道:「孩子没有家,必须有人决定。」
许二小道:「你决定了,他们就有家?」
「至少不会死。」
「那你咋不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归坛?」
女人一愣。
许二小把册子撕成三份。
「从今天起,归屯、归门、归坛都不算。」
他把三份纸塞进火堆。
「孩子愿意跟谁,自己说。」
十二个孩子呆呆看着他。
第一个男孩站到他身边。
「我跟见过白狼的人。」
第二个女孩说:「我想去河边。
「」
第三个孩子道:「我记得我爹在南坡。」
他们一个个说出想去的地方。
没有一个愿意归坛。
女人躺在地上,神情从愤怒变成茫然。
「没有人会收他们。」
林照玄从「来处」册里抽出一页。
「那就先记在白狼沟。」
「他们不是无处。」
「他们的暂居处,就是白狼沟。」
牌楼外,石柱上的「许」牌突然裂开。
许二小把十二块孩子木牌全部摘下,反面重新刻字。
不写分配,不写待验。
只写:「白狼沟孤童,暂居,自选去处。」
孩子们脖子上的黑线一根根断开。
小院的木墙开始变淡。
牌楼之外,周衡与宋青禾赶到。
「陆哥儿呢?」
「还没来。」
「王成安和林照玄呢?」
「林哥儿在这儿,王哥儿走另一条路。」
宋青禾看着孩子们。
「他们身上还有借影。」
每个孩子脚下,都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影子连向小院後方的一扇铁门。
铁门上刻着一个字:「韩。」
周衡将铜钱贴上去。
门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孩子必须有一个父亲。」
许二小把剑插进门缝。
「你出来。」
「无父之人,无法在关外立户。」
「那就把俺当爹。」
「你没有资格。」
「资格是啥?你给的?」
门後那声音轻笑。
「你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许二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不是你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孩子们。
「你们想不想出去?」
十二个孩子齐声道:「想。」
「那就跟着自己的腿走。」
许二小一剑劈开铁门。
门後没有人,只有一面黑墙。
黑墙上挂着十二条锁链,分别连着孩子们的影子。
宋青禾提灯照去,锁链上浮出细小的字:「父名。」
「祖名。」
「保名。」
「归门名。」
「主名。」
「总名。」
十二条锁链,六种名目,来回缠绕。
周衡道:「这不是给孩子找父亲。」
「是给他们套上六层身份。」
林照玄用墨线切断第一条。
「没有父名,不等於没有人照看。」
宋青禾切断第二条。
「没有祖名,不等於没有来处。」
许二小一剑斩断最後一条。
「没有主名,不等於没人护着!」
十二道黑影同时脱离锁链,回到孩子脚下。
黑墙中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叫。
白狼沟上空,忽然飘起一大片黑雪。
黑雪中有个男人从牌楼横梁上倒挂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脸上戴着半张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韩」字。
他倒挂着看向许二小。
「你们救得了十二个。」
「救不了整个白狼沟。」
许二小抬剑。
「那就先救十二个。」
男人翻身落地。
他身形很轻,脚尖刚触雪面,便有四道黑影从袖中窜出,分别扑向孩子。
周衡的铜钱、林照玄的墨线、宋青禾的灯火同时出手。
可黑影并不与他们纠缠,擦着三人的法器掠过,直钻孩子们脚下。
孩子们的影子立刻被拉长。
许二小挡在最前面,短剑斩向地面。
一剑,两剑,三剑。
黑影被他斩散,却又从牌楼柱下钻出。
「你叫什麽?」许二小冲那男人喝道。
男人没有答。
「你不报名字,俺就叫你无脸韩。」
男人的动作明显一顿。
许二小继续道:「你给娃娃乱写名,自己却不敢报本名。」
「你是不是也被人改过?」
「闭嘴!」
男人一挥手,牌楼上九块木牌同时飞起。
其中写着「韩」的两块木牌化为黑刃,直刺许二小胸口。
许二小被逼退两步。
林照玄认出黑刃上的纹路。
「他是删名印的执掌者!」
「第四根手指的掌印就是他的。」
男人摘下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左脸有一道烧伤,右眼下刻着一个很浅的「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