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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无脸韩

第308章 无脸韩 (第1/2页)

「齐守算的帐已经销了。」
  
  「守山议坛也散了。」
  
  「你的手印还在。」
  
  韩守墨走上石台,四指按住那只黑掌印。
  
  掌印剧烈挣扎,像有另一个人藏在他身体里。
  
  他的脸上闪过痛苦。
  
  「我删名时,割下了自己的小指。」
  
  「因为完整的手印会被议坛认作立规者。」
  
  「我以为少一指,便能让规矩缺一角。」
  
  「可他们後来把我的掌印补进石门。」
  
  「缺一角的手,也能继续关门。」
  
  他咬紧牙关。
  
  「我这些年一直守着无碑坟,不让总谱落回总坛。」
  
  「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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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个整齐的名单。」
  
  「他们不愿意承认,很多人已经无法证明自己是谁。」
  
  陆远道:「所以你把他们困在这里。」
  
  「是。」
  
  「你也成了门。」
  
  韩守墨低头。
  
  「是。」
  
  掌印已经爬到他手腕。
  
  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皮肤上浮出一行行旧字。
  
  「删名者韩守墨。」
  
  「无名坟守者韩守墨。」
  
  「总谱看守韩守墨。」
  
  「韩守墨,主门未立。」
  
  他抬头看向陆远。
  
  「现在你们要我怎样?」
  
  「把手从总谱上拿开。」
  
  「拿开之後,掌印会散,坟也会开。」
  
  「让它开。」
  
  「里面的人未必能走。」
  
  「先让他们有选择。」
  
  韩守墨松开手。
  
  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扑去。
  
  他没有躲。
  
  陆远却一刀劈下。
  
  断刀砍在掌印中央,刀身震裂,黑掌印被劈成两半。
  
  一半落在皮纸上,另一半钻入雪中。
  
  雪地下传来轰然一声。
  
  无碑坟的四面同时裂开。
  
  数千根黑木签倾倒,露出木签下方密密麻麻的纸筒。
  
  每个纸筒里封着一张残名。
  
  纸筒一被雪水浸湿,便自动打开。
  
  残名飘起,向坟外飞去。
  
  有些飘向北方,有些飘向南方,还有些停在六人身边,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们决定。
  
  许二小身边落下一张纸。
  
  纸上只有「娘」一个字。
  
  他拿起来,双手微微发抖。
  
  「是俺娘吗?」
  
  宋青禾照过青灯。
  
  纸上的墨迹十分普通,没有邪气,也没有任何来处。
  
  「不能确定。」
  
  许二小闭上眼。
  
  「那就不是。」
  
  他把纸贴在一块无字木牌上,在背面写:「无名妇人,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称作娘。」
  
  写完,他将木牌插入雪中。
  
  那张纸没有飞走。
  
  却慢慢变得清晰。
  
  「孙氏。」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夫家不详,子许二小,葬於小石屯西。」
  
  许二小浑身一震。
  
  他蹲下去,把木牌抱在怀里,肩膀剧烈颤动。
  
  陆远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许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脸。
  
  「这回,俺娘有名了。」
  
  王成安走到他身边。
  
  「只是暂记。」
  
  「暂记也比啥都没有强。」
  
  无碑坟中,越来越多残名被人重新写下。
  
  林照玄与周衡负责辨认道门牒文,将能对上的旧名分开;宋青禾提灯照见残影生前所带之物,将物证记在牌後;王成安则用算盘把重复名目一一拆开。
  
  陆远站在石台上,继续为那些没有姓氏的人写下最後记忆。
  
  写到第三百张时,黑笔忽然卡住。
  
  皮纸上浮出一行极重的字:「陆远,药铺弃子,来处不明,去处不定。」
  
  旁边又出现一句:「可归公。」
  
  陆远看着那几个字,提笔改正。
  
  「陆远,药铺学徒。」
  
  「师父顾长庚。」
  
  「关内失铺。」
  
  「如今自在行。」
  
  「不得归公。」
  
  最後一个「公」字像活物一样挣扎。
  
  陆远用断刀压住笔锋,硬生生在旁边补了一句:「师承可查,去处由己。」
  
  皮纸上的黑字慢慢淡去。
  
  顾长庚的声音从井底传来:「记得好。」
  
  「一个人不必有固定归处,才算真正活着。」
  
  韩守墨站在石台下,看着陆远写下的文字。
  
  「顾长庚从前也这麽说。」
  
  「後来他为什麽还是进了总坛?」
  
  「因为他想救所有人。」
  
  「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容易被推成主名。」
  
  韩守墨苦笑。
  
  「别人把他的反抗也记成了总坛的一部分。」
  
  「他拆一扇门,议坛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
  
  周衡问:「顾长庚死前还留下什麽?」
  
  韩守墨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门开不等於路通。」
  
  「第二句,名字回来了,人未必回来。」
  
  「第三句————」
  
  他停顿片刻。
  
  「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
  
  陆远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韩守墨点头。
  
  「所以我把总谱交给你们,也不是因为信你们。」
  
  「是因为我不再相信自己。」
  
  这句话落下,整座无碑坟忽然静了。
  
  所有残名都已写完。
  
  没有人被合成一个名字。
  
  也没有人被强行送回旧处。
  
  石台上的总谱卷起一角,露出最後一页。
  
  最後一页只有一道掌印。
  
  不是韩守墨四指的掌印。
  
  是一只完整的左手,五指修长,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陆远看见那刀痕,心中一沉。
  
  「这是谁的手印?」
  
  韩守墨走近石台。
  
  「我不知道。」
  
  「顾长庚没有留下。」
  
  「齐守算没有留下。」
  
  「马会川也没有。」
  
  「可它在总谱最末页。」
  
  掌印边缘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日期:「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
  
  正是顾长庚遗记之前两日。
  
  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盘框。
  
  「这掌印後来出现的。」
  
  「有人在顾长庚之後动过总谱。」
  
  林照玄忽然翻开道牒。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青松观旧册里记着一件事。」
  
  「什麽事?」
  
  「关内有一名外来道士,携一方无字印,借青松观後山避雪一夜。」
  
  周衡皱眉。
  
  「道号呢?」
  
  「没有。」
  
  「姓名呢?」
  
  「只记了一个姓。」
  
  林照玄把残页摊开。
  
  残页被虫蛀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沈。」
  
  韩守墨猛然转身。
  
  「沈?」
  
  林照玄点头。
  
  「和沈砚山同姓。」
  
  「可能是同族?」
  
  「也可能是他。」
  
  韩守墨脸色变得极难看。
  
  「不可能。」
  
  陆远问:「沈砚山十六岁进议坛,他若是那个外来道士,年纪对不上。」
  
  「当年的沈砚山,不是现在的沈砚山。」
  
  韩守墨低声道:「守山议坛立门後,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
  
  「原名交给坛,人在外只用议坛名。」
  
  「沈砚山只是称号。」
  
  「那他原来叫什麽?」
  
  韩守墨没有回答。
  
  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渗出黑血。
  
  黑血沿皮纸向下流,汇成一行字:「删名之手,仍在山外。」
  
  「总谱不可携出。」
  
  「持谱者,皆为新门。」
  
  许二小急忙道:「这不是又要立门吗?」
  
  「是总谱在自保。」宋青禾道,「它害怕被人带走,再次成为一处总坛。」
  
  「那咋办?」
  
  陆远看向散落的木牌。
  
  「把总谱拆开。」
  
  王成安一愣。
  
  「总谱拆了,三万多个名字怎麽找?」
  
  「分册。」
  
  「按来处分,按去处分,按物证分,按残愿分。」
  
  林照玄接道:「每一册不得独立成总名。」
  
  周衡道:「所有册页互相抄录,但不互相代替。」
  
  宋青禾道:「每个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
  
  许二小道:「没地方的,就留在井边。」
  
  陆远道:「总谱只做索引,不做门。」
  
  众人立刻动手。
  
  韩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纸重新裁册,王成安负责编号,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屯户、
  
  流民、亡者分栏,宋青禾以青灯照出那些不宜强认的残名。
  
  陆远则一页页抄写索引。
  
  每抄完一页,原本的总谱便薄一分。
  
  到了午後,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终於被拆成七册。
  
  第一册记「来处」。
  
  第二册记「去处」。
  
  第三册记「物证」。
  
  第四册记「亲证」。
  
  第五册记「亡者」。
  
  第六册记「残名」。
  
  第七册不记任何名字,只记一条规矩:「凡人自称其名,先以本人为证。」
  
  七册完成後,黑掌印从最後一页脱落,化成一块普通石片。
  
  韩守墨拾起石片,翻过来。
  
  石片背後刻着两个字:「沈砚。」
  
  他怔怔看了许久。
  
  「这是我的旧名。」
  
  陆远道:「你可以留着。」
  
  「也可以改。」
  
  「没人替你决定。」
  
  韩守墨把石片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该用哪个。」
  
  「那就两个都记。」
  
  王成安笑了一下。
  
  「一个是你被坛里叫的,一个是你自己认的。」
  
  韩守墨看向他。
  
  「你倒像个真正的帐房了。」
  
  「我本来就是。」
  
  七册分开後,山中风势忽然变大。
  
  无碑坟的石台一点点下沉,露出底部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传来水声。
  
  顾长庚的声音再次响起:「总谱已拆,旧门未尽。」
  
  「北岭有三处删名印。」
  
  「此处是第一处。」
  
  「第二处在白狼沟。」
  
  「第三处在老龙背。」
  
  「删名之手若不寻出,旧规仍会借新名复生。」
  
  陆远问:「删名的人还在?」
  
  「手印在,便说明有人仍替他行事。」
  
  「守山议坛已经散了。」
  
  「散的是坛。」
  
  「不是人。」
  
  井底的声音渐渐远去。
  
  「去白狼沟。」
  
  「那里有一群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不是亡者。」
  
  「是活人。」
  
  「有人正在替他们选名字。」
  
  陆远收起七册索引。
  
  「韩守墨,你跟我们走吗?」
  
  韩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被拆开的石台,看着无碑坟中一块块重新立起的木牌。
  
  「我得留下。」
  
  「为何?」
  
  「这些牌还没送回各处。」
  
  「谁送?」
  
  「我。」
  
  「你不是说不替别人决定去处?」
  
  「送回去不等於决定。」
  
  韩守墨将「来处」「去处」两册分别抱起。
  
  「我只把它们送到人手里。」
  
  「他们认不认,由他们自己说。」
  
  陆远点头。
  
  「那就分路。」
  
  韩守墨从七册中撕下一页,递给王成安。
  
  纸上写着白狼沟的路线。
  
  「白狼沟三面封山,只有一条旧猎道能进。」
  
  「入口有一座黑木牌楼。」
  
  「牌楼上刻着九个名字。」
  
  「不要在牌楼下报自己的名。」
  
  许二小问:「为啥?」
  
  「牌楼会把报出的名字,配给里面的孩子。」
  
  「那不报名咋过?」
  
  韩守墨道:「报你不愿被叫的名字。」
  
  王成安皱眉。
  
  「以假名骗门?
  
  「」
  
  「不是骗。」
  
  韩守墨看向陆远。
  
  「是让门知道,人有拒绝被它定义的权利。」
  
  陆远把路线图折好。
  
  「白狼沟的孩子,有多少?」
  
  「十二个。」
  
  「全是无名?」
  
  「有人给过他们名字。」
  
  「谁给的?」
  
  韩守墨望向北方。
  
  「韩先生。」
  
  众人都没有说话。
  
  同一个「韩先生」,显然不止一个人。
  
  也许是韩守墨留下的旧名,也许是後来借用这个称呼的人。
  
  沈砚山已经承认自己曾被议坛改过姓名。
  
  可白狼沟的孩子,又是谁在替他们取名?
  
  陆远想到石门上的四指掌印,心中浮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第三个删名印,可能不在老龙背。」
  
  「它已经开始往活人身上移。」
  
  韩守墨点头。
  
  「所以必须快。」
  
  「今日白狼沟开门,明日老龙背落雪。」
  
  「若三处删名印合在一起,七册索引会重新聚成总谱。」
  
  「那时,所有被拆开的名字会再次寻找一个总名。」
  
  王成安把路线图收入怀中。
  
  「如果总名已经选好了呢?」
  
  韩守墨看向他那副空算盘框。
  
  「总名不在你们六人中。」
  
  「在第七道影子里。」
  
  众人回头。
  
  无碑坟外的雪地上,第七道影子仍站在原处。
  
  它没有进入坟中,也没有靠近石台。
  
  可它手里的算盘已经恢复完整。
  
  一百零八颗骨珠不见了,换成了一百零八颗黑色种子。
  
  影子抬起算盘,朝王成安轻轻一拨。
  
  一道黑线从算盘上飞出,落入北方雪地。
  
  雪线之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韩守墨。」
  
  韩守墨看见自己的名字,身体骤然僵住。
  
  石片从他袖中掉落。
  
  上面原本刻着「沈砚」,此刻竟多出一道细线,像有人要将「沈」字改成「韩」。
  
  「它在替我改名。」
  
  「它要把你变成下一个立门人。」陆远道。
  
  韩守墨伸手去捡石片。
  
  第七道影子却先一步伸长,踩住石片。
  
  「旧名已废。」
  
  「守门者,当用韩名。」
  
  韩守墨抬头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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