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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总谱需要可辨之名

第307章 总谱需要可辨之名 (第1/2页)

王成安和许二小随後进来。
  
  王成安手里抱着一摞木牌。
  
  「石壁上的牌都保住了。」
  
  「有一半能找出本名和去处,另一半只剩残字。」
  
  「其中最早的一批,就是北山口开关前死在山里的。
  
  男人道:「现在你们明白了。」
  
  「不是替我守门。」
  
  「是替他们走一趟。」
  
  陆远看向井底。
  
  「若我们答应,不合主名。」
  
  「可以。」
  
  「每个人保留本名。」
  
  「可以。」
  
  「进井之後,不论看见谁,不论听见谁叫,都不替任何残名强行认亲。」
  
  男人沉默片刻。
  
  「可以。」
  
  「出来之後,井必须封,守山议坛不得再立公名。」
  
  「这不行。」
  
  男人的声音变冷。
  
  「井封,亡者无处可去。」
  
  「井不封,活人永远会被你们拿来填。」
  
  宋青禾道:「可以留井,不留门。」
  
  「井为记忆之所,不为通行之所。」
  
  「在井旁设无名簿,谁发现残名,便记一笔。」
  
  「不得把人拉进去,也不得以祭物开井。」
  
  林照玄补充:「由各村、各道门、各家族共同保管。」
  
  「不是由一个坛口独占。」
  
  周衡道:「每年只开一次祭灯,让残名被听见。」
  
  「灯灭之後,井仍封。」
  
  男人看着他们,像在衡量什麽。
  
  陆远最後道:「你若不同意,我们现在就毁井。」
  
  「里面的残名能不能散,不由你控制。」
  
  男人垂下眼。
  
  过了很久,他才道:「可以。」
  
  「但你们必须留下六个人的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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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名不是合名。」
  
  陆远问:「如何留?」
  
  男人拿起空白名簿。
  
  「六人各写一字,六字连成一行。
  
  95
  
  「井底只认这一行,不认主名。」
  
  「这一行若断,井便闭。」
  
  王成安皱眉。
  
  「又是六字。」
  
  「形式相似,规矩未必相同。」林照玄道,「要看谁解释,谁掌册。」
  
  男人道:「名簿不归我。」
  
  他把空白名薄递向陆远。
  
  「交给你们。」
  
  陆远没有接。
  
  「交给谁?」
  
  「交给所有愿意记残名的人。」
  
  「没有固定主人?」
  
  「没有。」
  
  「没有固定坛址?」
  
  「没有。」
  
  「没有一个总名?」
  
  「没有。」
  
  陆远这才接过名簿。
  
  名簿入手冰冷,封面上却慢慢浮出六个空格。
  
  「各写一字。」
  
  他先写下「陆」。
  
  王成安写「算」。
  
  许二小写「路」。
  
  林照玄写「照」。
  
  周衡写「人」。
  
  宋青禾最後写下「归」。
  
  六字连成:「陆算路照人归。」
  
  众人都看着这行字。
  
  许二小挠头。
  
  「咋听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王成安道:「正因为没说完,才不是主名。」
  
  宋青禾轻声道:「陆哥儿以路照人,人终有归。」
  
  名簿上的六字亮起微光。
  
  井底重新传来声音。
  
  这一次,不再混作一团。
  
  最先传来的是一个男孩的声音:「我叫小六。」
  
  第二个是老妇人:「我姓孙。」
  
  第三个声音很远:「我从南坡来。」
  
  第四个声音微弱:「我没进屯。」
  
  第五个声音像从水底飘上来:「我还带着一盏灯。」
  
  第六个声音迟迟没有出现。
  
  井底一片寂静。
  
  立门人盯着井口。
  
  「还差一个。」
  
  陆远问:「差什麽?」
  
  「六字引名,井底应有六道主残名。」
  
  「现在只有五道。」
  
  王成安立刻翻开刚拿来的木牌。
  
  「会不会已经在石壁上?」
  
  「不在。」宋青禾道,「第六道声音被什麽压着。」
  
  陆远看向那根顾长庚的骨指。
  
  骨指正微微发热。
  
  指尖朝向井底。
  
  他走到井边,朝下看去。
  
  黑水无波。
  
  可在井壁深处,贴着一块倒扣的木牌。
  
  木牌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一个没写完的「顾」字。
  
  顾长庚留下的残名,不在井底诸影中。
  
  他被人故意压在最下。
  
  林照玄低声道:「如果顾长庚是最後一个真正反对总名的人,他可能把自己的残名压住,免得後来人借他名义再开门。」
  
  「他在等有人先拆门,再来找他。」
  
  陆远将骨指伸进井中。
  
  黑水立刻漫上来,沿着骨节往上爬。
  
  井底的五道声音同时喊:「不要!」
  
  骨指忽然被一股力量拽住。
  
  井壁上的倒扣木牌翻了过来。
  
  上面不再是「顾」字,而是一个完整的名字:「顾长庚。」
  
  可名字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本名已归,残愿未了。」
  
  陆远看着那行字。
  
  「残愿是什麽?」
  
  井底传来一个清晰的男人声音。
  
  「不是让人记住。」
  
  「是让人可以不再被记。」
  
  这声音不像先前那些残名,沉稳、清醒,带着一种旧纸般的疲惫。
  
  立门人脸色骤变。
  
  「顾长庚!」
  
  「你不是已经归册了吗?」
  
  井底的声音道:「归册不等于归人。」
  
  「你们把我写进总坛,又将我从总坛抹去。」
  
  「我不欠你们门。」
  
  「我只欠井底这些人一盏灯。」
  
  宋青禾的青灯忽然自行升起,朝井口飘去。
  
  陆远伸手接住。
  
  灯芯仍未点燃。
  
  顾长庚道:「灯中没有火。」
  
  「因为火在守门人的手里。」
  
  陆远转头看向立门人。
  
  「火呢?」
  
  那人没有动。
  
  宋青禾盯着他的袖口。
  
  「他身上有火种。」
  
  立门人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赤红火星。
  
  火星极小,却照得他脸上的裂纹更加明显。
  
  「这是守山议坛的祖火。」
  
  「祖火一灭,所有旧门皆灭。」
  
  「这正是你不肯交出的东西。」陆远道。
  
  「火灭了,谁来照路?」
  
  「人可以自己点灯。」
  
  「若没有人点呢?」
  
  「就由後来的人点。」
  
  立门人握紧火星。
  
  「你们总说後来的人。」
  
  「可後来的人来了,又走了。」
  
  「能坚持留在山里的,只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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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们把留下来当成有权。」
  
  男人盯着那粒火星。
  
  「我从十六岁进议坛,四十年不曾下山。」
  
  「我看过雪埋活人,看过疫病吞村,看过逃难者为了半块饼互相争斗。」
  
  「我见过没有名字的孩子死在关外,也见过改了名字的人抢走原主的地。」
  
  「你们以为我喜欢立规?」
  
  「我只是知道,没有人会自觉守住别人。」
  
  陆远道:「你说得没错。」
  
  立门人一怔。
  
  「乱世里,人会争,会忘,会害怕。」
  
  「所以才要留册、立约、设见证。」
  
  「可你们做的不是让人彼此守住。」
  
  「是先把所有人当作会犯错的人,再给自己一把替所有人决定的刀。」
  
  「刀握久了,便忘了自己也是人。」
  
  立门人掌心的火星微微摇晃。
  
  井底的六道残名再次传来。
  
  这一次,五个声音没有哭喊。
  
  他们只是各自念着自己能记住的最後一件事。
  
  「我叫小六,娘在南坡。」
  
  「我姓孙,家里有一口青花碗。」
  
  「我从南坡来,鞋是蓝布做的。」
  
  「我没进屯,手里有一把柴刀。」
  
  「我还带着一盏灯,灯给过一个孩子。」
  
  他们的声音一点点清晰。
  
  顾长庚的声音最後响起:「我叫顾长庚。」
  
  「我曾经开过门。」
  
  「後来我发现,门开得久了,便有人以为所有人都该从门里走。」
  
  「所以我留下这根指骨,等一个不肯入门的人。」
  
  陆远将青灯放在井边。
  
  「现在等到了。」
  
  立门人手中的火星突然飞起,落入灯盏。
  
  青铜灯芯瞬间燃烧。
  
  火焰不大,却分成六缕。
  
  每一缕都照向井底一道声音。
  
  黑水开始下降。
  
  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从水里浮出的鱼,一个接一个显露出来。那些残名没有全部完整,却各自多了一点可以辨认的东西。
  
  小六的娘。
  
  孙家的青花碗。
  
  南坡的蓝布鞋。
  
  柴刀。
  
  灯。
  
  以及顾长庚的道号。
  
  立门人低头看着空掉的掌心,仿佛忽然失去了支撑。
  
  「祖火交出,议坛便散。」
  
  「散了之後,那些人怎麽办?」
  
  宋青禾道:「井留,坛散。」
  
  「记忆留,人不再被扣。」
  
  林照玄取下石室墙上的一块空木牌,递给他。
  
  「你若真想守山,就去各屯传话。」
  
  「把旧规逐条说清。」
  
  「哪些能留,哪些该废,交给各村共同定。」
  
  周衡道:「你不是不能留。」
  
  「是不能再以无名者自居,替所有人说话。」
  
  立门人握住木牌。
  
  木牌正面立刻浮出两个字:「顾问。」
  
  他看着这两个字,苦笑了一声。
  
  「连称呼都要别人给。」
  
  陆远道:「称呼可以改。」
  
  「但先别再用无名」遮住自己。」
  
  「有名字的人,才知道自己会错。」
  
  男人沉默很久,终於抬手摘下腰间一枚旧牌。
  
  旧牌背面磨损严重,只能看清一个「沈」字。
  
  他将木牌翻过来,指甲在上面慢慢刮去「顾问」二字,重新写下:「沈砚山。」
  
  「我叫沈砚山。」
  
  话音落下,石台上最後一具无脸木人倒塌。
  
  守山议坛的十二道灯火彻底熄灭。
  
  而那座黑石门没有碎。
  
  它只是向两侧退开,变成一道普通的山壁裂缝。
  
  裂缝里露出一条下山小路。
  
  小路旁竖着许多新木牌。
  
  每块木牌只写一人一名,背面留出空白。
  
  沈砚山走到石台边,把第一块空白木牌插进雪中。
  
  「以後谁愿意留名,自己写。」
  
  「谁不愿意写,旁人不得强记。」
  
  「谁的名字残缺,便留下残缺。」
  
  「谁没有去处,便写无处。」
  
  他看向陆远。
  
  「这样够吗?」
  
  陆远道:「先做三年,再看够不够。」
  
  沈砚山点头。
  
  「你们要去哪里?」
  
  陆远望向北山更深处。
  
  经过方才一场折腾,天边已经泛白。北方群岭被晨光照出一道细长的赤线,像有什麽东西正在雪後醒来。
  
  王成安将齐守算的黑珠收进布袋。
  
  「齐守算说,算盘还有旧帐。」
  
  「议坛只是总帐,守山规只是外门。」
  
  「真正的帐尾,可能在北岭。」
  
  周衡从石台下找出一封被油布包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姓名,只有一道熟悉的墨印:「顾长庚遗记。」
  
  陆远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半页纸。
  
  上面写着:「总坛非一处。」
  
  「迁名之帐,起於关口,成於义井,落於北岭。」
  
  「北岭有一座无碑坟,坟下埋着第一本总谱。」
  
  「总谱不记死者。」
  
  「记的是被人从活人名册里删掉的人。
  
  「若要断邪规,不可只毁门。」
  
  「须找到删名之人留下的手。」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日期。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三。
  
  陆远将信折起。
  
  「北岭无碑坟。」
  
  林照玄道:「删名之人留下的手,指的可能是执笔人。」
  
  王成安道:「也可能是另一根手骨。」
  
  许二小看向已经塌掉的议坛。
  
  「咱们还要找多少只手?」
  
  宋青禾提灯走到井边。
  
  青灯中的六缕火已经重新合为一缕,灯芯上却多出一粒黑色火星。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
  
  「不是手骨。」
  
  「是手印。」
  
  「有人把手印按在总谱上,抹掉一批人的名字。」
  
  周衡接过信。
  
  「顾长庚说「留下的手」,可能是掌印。」
  
  「要找总谱,得先找到那枚掌印。
  
  陆远望向山壁上尚未完全落下的木牌。
  
  其中一块木牌背面,忽然自行浮出一行字:「北岭无碑坟,三日开一次。」
  
  「下一次,今日。」
  
  天色完全亮了。
  
  远处山口传来第一声鸟鸣。
  
  沈砚山看着那行字,脸色又变了。
  
  「今日不能去。」
  
  「为什麽?」
  
  「无碑坟每次开,只开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後,进去的人若没有带出总谱,坟门会把人和名字一同埋下。」
  
  许二小道:「那就抓紧。」
  
  沈砚山摇头。
  
  「你们现在不能进。」
  
  「为什麽?」
  
  「因为总坛刚碎,旧规散在山里,北岭那边一定已经知道。」
  
  「谁知道?」
  
  沈砚山望向北方。
  
  「删名的人。」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
  
  「但总谱若还在,他留下的手印就还在。」
  
  「手印一日在,总谱便不会认你们。」
  
  陆远问:「怎样才能让总谱认?」
  
  沈砚山看向王成安手中的空算盘框,又看向青铜灯和两半门印。
  
  「需要一笔不属於旧帐的记录。」
  
  「需要一个从未被迁名、也不愿被归公的人。」
  
  许二小皱眉。
  
  「咱们六个不都不愿意吗?」
  
  「你们都已经被旧帐写过。」
  
  沈砚山道:「只有未入册者,才能在总谱上留下第一笔新字。」
  
  王成安忽然想起什麽。
  
  「孟安。」
  
  「他守义井副册,没有被总坛写进去。」
  
  「他是见证人,算过名字,却没被迁名。」
  
  陆远点头。
  
  「把孟安叫来。」
  
  沈砚山道:「马家沟离这里太远,三日开门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他赶不过来。」
  
  「那就不等他。」
  
  许二小看向陆远。
  
  「谁来写第一笔?」
  
  陆远没有答。
  
  他看向自己掌中的断刀。
  
  刀身上残留的黑灰已经散尽,可在刀柄内侧,不知何时浮出一行极细的刻字:「陆远,药铺弃子,未入原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
  
  众人同时望来。
  
  陆远道:「我自幼随师父走乡串屯,後来药铺失火,师父死在关内。我的名字没有进任何正式名册,药铺的旧帐也烧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有名字,只是没有凭据。」
  
  「如今看来,我正好是那个未入册者。」
  
  林照玄道:「若你在总谱上落第一笔,旧帐可能借你的名重新开门。」
  
  「那就让它来。」
  
  陆远收起断刀。
  
  「门开不开,不由它。」
  
  宋青禾看着他。
  
  「如果总谱要求你写下六人总名呢?」
  
  「我写六个名字。」
  
  「如果它不认?」
  
  「就让它记不认。」
  
  「如果它要你留下?」
  
  陆远看向北岭。
  
  「那便看它能不能留住一个不肯合影的人。」
  
  众人收拾东西。
  
  王成安将空算盘框背在身後,把剩下的算珠分装成六包。每人一包,谁也不再替谁拿全盘。
  
  沈砚山没有跟他们同行,只在石台上留守。
  
  临行前,他把一件旧羊皮袄递给陆远。
  
  「北岭风口穿这个。」
  
  「你不去?」
  
  「我得在这里把坛拆乾净。」
  
  「十二具木人、旧帐册、残印,都要分开登记。」
  
  「若我走,三年内没人能把这些事理清。
  
  T
  
  陆远接过羊皮袄。
  
  「记住,别再替别人决定什麽该记。」
  
  沈砚山道:「我知道。」
  
  「还有。」
  
  陆远回头。
  
  「若三年後议坛重新立起,别等我们回来。」
  
  沈砚山看向他。
  
  「我会让所有人先拆。」
  
  六人沿山壁小路向北。
  
  走出一段後,陆远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山站在石台中央,身旁没有木人,没有黑门,只有一盏小小的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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