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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总谱需要可辨之名

第307章 总谱需要可辨之名 (第2/2页)

他正在将散落的木牌一块块翻面。
  
  每翻一块,便报出一个名字。
  
  声音很慢,却没有再报数字。
  
  第一个时辰,山风尚弱。
  
  第二个时辰,雪开始加重。
  
  第三个时辰,北岭出现。
  
  北岭比想像中更高。
  
  山脚下横着一片结冰的河床,河床中嵌满黑色石头。石头排列成一条条弯曲的线,远看像有人用手指在冰面上写字。
  
  陆远蹲下查看。
  
  「这是人踩出来的。」
  
  周衡道:「不是一条路。」
  
  「有许多人从不同方向过来,最後都在河心汇合。」
  
  王成安把一粒白珠放在冰面上。
  
  白珠自行向北滚动,滚到一块刻着「甲」的石头旁才停。
  
  许二小用剑尖挑开石头上的积雪。
  
  「甲、乙、丙、丁————」
  
  石头上全是旧编号。
  
  「不是名字,是批次。」
  
  林照玄道:「北岭无碑坟接收的不是一户一户的人。」
  
  「是按批送入。」
  
  宋青禾看着冰下。
  
  「每个编号下面都有影子。」
  
  冰层下,果然浮着一团团黑影。
  
  它们像沉在水中的人,姿势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手向上,有的背着包袱,唯独脸都朝着北方。
  
  陆远将青灯放低。
  
  一团黑影猛地睁开眼。
  
  冰面随之裂开。
  
  周衡拉住宋青禾後退。
  
  那黑影从冰下浮出半张脸,嘴里吐出两个字:「开门。」
  
  第二团影子浮出:「报数。」
  
  第三团影子浮出:「留六。」
  
  第四团影子浮出:「无名。」
  
  许二小骂道:「齐守算的脏话还没完!」
  
  王成安把六包算珠同时撒向冰面。
  
  「别让它们聚数!」
  
  珠子落在不同编号石旁,冰下黑影立刻混乱起来。
  
  陆远沿冰河向北奔去。
  
  河心尽头立着一座石桥。
  
  石桥没有桥面,只有十六根石柱横跨河床。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只手掌印,掌心朝上。
  
  顾长庚的铜牌在此刻微微发热。
  
  宋青禾看了一眼。
  
  「这些掌印不是按上去的。」
  
  「是有人把手砍下来,逐个压进石头。」
  
  林照玄数了数。
  
  「十六根柱,十六只手。」
  
  周衡走到第一根石柱前。
  
  「最早的守山议坛不是十二议。」
  
  「还有四位开路人。」
  
  石柱底部藏着一块石片,上面记着四人的名字。
  
  「马会川。」
  
  「顾长庚。」
  
  「沈砚山。」
  
  「以及————」
  
  第四个名字被人凿去了。
  
  只剩最後一个「韩」字。
  
  陆远伸手摸过凿痕。
  
  「这不是删名。」
  
  「是活人自己抹的。」
  
  石桥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铃响。
  
  铃声来自河上空。
  
  一顶黑色轿子不知何时停在石桥尽头,四角挂着白布。轿前没有轿夫,轿帘却被风吹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女人。
  
  女人脸色苍白,头发挽成旧式发髻,手里握着一枚朱砂印。
  
  她看见陆远等人,轻轻一笑。
  
  「北岭不接散客。」
  
  「谁让你来的?」
  
  「韩先生。」
  
  陆远问:「韩先生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把朱砂印按在轿沿。
  
  「报批次。」
  
  王成安道:「无批次。」
  
  女人眼神一沉。
  
  「无批次者,归零。」
  
  她抬手一挥。
  
  石桥十六根柱子上的掌印同时睁开,变成十六只白骨手,分别抓住六人的影子。
  
  陆远早有准备,断刀插入桥缝。
  
  「站住自己的影。」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各自将一粒算盘珠压在脚下。
  
  六粒珠子亮起不同颜色的微光。
  
  白骨手抓来,却被各自的光挡住。
  
  轿中女人神情微变。
  
  「你们从谁那里学的分影法?」
  
  「没人教。」陆远道,「被你们逼出来的。」
  
  他一甩断刀,刀身上的旧灰飞出,落成一道黑线,将女人与朱砂印隔开。
  
  女人挥袖,黑线立刻结出霜花。
  
  周衡抛出铜钱。
  
  铜钱打在霜花上,裂成两瓣。
  
  周衡闷哼一声,手腕被震得发麻。
  
  「她不是人。」
  
  「是守桥印。」
  
  林照玄道:「她身上的红袍是旧批次旗。」
  
  「每一批入山,都会由她盖一次朱印。」
  
  宋青禾看向女人手中的印。
  
  印底不是字,而是一枚竖着的眼睛。
  
  「她盖的不是通过印。」
  
  「是收容印。」
  
  王成安已经拨出一串数字。
  
  「这枚印盖过三百九十八批。」
  
  「每一批至少六人。」
  
  「被收容的人都去了无碑坟。」
  
  轿中女人听见「无碑坟」三个字,突然发出一声尖笑。
  
  「无碑者无名。
  
  99
  
  「无名者无痛。」
  
  「他们不必再被世人遗忘。」
  
  「因为他们连自己都没有了。」
  
  女人身後,轿内黑暗中浮出一排排脸。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只有一双眼睛。
  
  它们一齐望向陆远。
  
  「进轿。」
  
  「轿送你们去坟。」
  
  「进轿就能见到所有人。
  
  「6
  
  许二小低声道:「她又借想见的人骗人。」
  
  陆远却盯着轿後。
  
  轿子没有影子。
  
  可轿帘後那些脸,都有影子。
  
  影子正一缕缕朝女人手里的收容印聚集。
  
  「女人本身也是印的影。」
  
  「她不是守桥人。」
  
  「是收容印的印灵。」
  
  陆远对王成安道:「把帐算到她身上。」
  
  「怎麽做?」
  
  「算她盖过多少人。」
  
  王成安立即将一粒算盘珠弹向收容印。
  
  珠子撞上朱砂,女人身後便浮出一串数字。
  
  一、二、三、四————
  
  数字快得像流水。
  
  三百九十八批。
  
  两千四百三十七人。
  
  又有重复名目。
  
  实收一千七百九十二人。
  
  其中六百一十五人已被拆成影。
  
  四百三十二人只余残名。
  
  剩下七百四十五人,不知去向。
  
  许二小一听,眼睛都红了。
  
  「你们到底害了多少人?」
  
  印灵的笑声消失。
  
  王成安继续拨珠。
  
  每算出一人,轿後的脸便少一张。
  
  那些脸不是被打散,而是逐渐恢复五官。
  
  有个小女孩从黑暗里走出来,趴在轿沿。
  
  「我叫阿枝。」
  
  「我娘说,到了关外要吃热豆腐。」
  
  「可我没吃到。」
  
  她说完,脸上的影子便脱离身体,沿着石桥向南走去。
  
  又有一个老人道:「我姓赵,家在南河套。」
  
  「我有一只白耳朵的狗。」
  
  「我没过桥。」
  
  他的影子也走了。
  
  印灵试图抓住他们,手掌却从影子中穿过。
  
  「你们不能走!」
  
  「没有印,谁认你们?」
  
  陆远踏过第一根石柱。
  
  「他们自己认。」
  
  「有人记得一只狗,就足够证明他曾活过。」
  
  「有人记得一块豆腐,也足够证明她来过关外。」
  
  印灵猛地将朱砂印按向桥面。
  
  整座石桥瞬间变红。
  
  十六根石柱上的白骨手同时攥紧,六人的影子被拖向桥下。
  
  王成安咬牙:「它要把咱们也盖上收容印!」
  
  陆远抬头看向桥上空。
  
  「宋青禾,把灯给我。」
  
  宋青禾没有犹豫,将青铜灯抛来。
  
  陆远接住青灯,转身将灯火照向六人脚下。
  
  六道影子在火光中显露出各自的来处。
  
  陆远的影子後连着一间药铺。
  
  王成安的影子後连着王家屯的老屋。
  
  许二小的影子後连着屯西坟地。
  
  林照玄和周衡的影子後连着关内道观。
  
  宋青禾的影子後连着一条护送流民的山道。
  
  每条影子都不是黑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记忆组成。
  
  女人手中的朱砂印压下来,刚触到六道影子,便被六条来路同时弹开。
  
  印灵发出凄厉的叫声。
  
  陆远将青灯放在桥中央,断刀劈向轿子。
  
  轿身从中间裂开。
  
  里面的脸一个个站起来,越过轿沿,走向各自的来路。
  
  最後只剩那个小女孩阿枝。
  
  她没有影子。
  
  宋青禾伸手接住她。
  
  「你还记得什麽?」
  
  小女孩摇头。
  
  「我不知道我娘叫什麽。」
  
  「只记得她手上有针眼。」
  
  宋青禾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她手指上也有练灯留下的细小烫痕。
  
  「那你先记住我的灯。」
  
  阿枝伸手碰了碰灯沿。
  
  青焰分出一缕,落在她身上。
  
  她的脚下渐渐出现影子。
  
  影子很小,却牵着一只白耳朵的狗。
  
  小女孩朝北边看了一眼,慢慢走入雪光。
  
  印灵的身体开始崩解。
  
  朱砂印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印底那只竖眼闭上了。
  
  轿子、白布和女人一同化为雪水,从石桥缝里流走。
  
  十六根石柱恢复原状。
  
  被凿去的第四个名字,却在此刻重新浮出一笔。
  
  「韩————」
  
  只有一个姓。
  
  陆远走到石桥尽头。
  
  「韩先生。」
  
  雪地上没有回应。
  
  可桥对面的山壁上,多了一扇石门。
  
  石门旁竖着一块新牌。
  
  「无碑坟,今日开。」
  
  牌後又刻着一句:「入者六人,出者一名。
  
  「6
  
  许二小看完,骂道:「又来合一!」
  
  王成安道:「不是合一。」
  
  「是它在说,进去六个,出来一个。」
  
  林照玄看向山门上方。
  
  「这是坟规。」
  
  「里面可能是旧总谱的最後一道保护。」
  
  周衡握紧铜钱。
  
  「无碑坟里究竟埋着什麽?」
  
  陆远道:「被从活册里删掉的人。
  
  宋青禾道:「还有删名人的手印。」
  
  石门正中缓缓浮出一只黑色掌印。
  
  掌心只有四根手指。
  
  小指的位置被人削掉了。
  
  王成安看着那掌印,脸色微变。
  
  「这不是齐守算的手。」
  
  「也不是顾长庚的。」
  
  「是韩先生的。」
  
  陆远将顾长庚的铜牌贴在石门上。
  
  铜牌与掌印接触的一瞬,山门内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顾长庚,你终究还是把他们带来了。」
  
  那声音清澈,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陆远道:「你叫韩什麽?」
  
  「韩守墨。」
  
  周衡骤然抬头。
  
  「韩守墨?」
  
  「关内青松观旧册里,曾记过这个名字。」
  
  「不是道士。」林照玄道,「是守山议坛派往关外的抄录人。」
  
  「他当年负责将北山各处的名册抄回关内。
  
  韩守墨道:「我不是抄录人。」
  
  「我是删名人。」
  
  石门向两侧缓缓移动,露出一条漆黑的缝。
  
  「当年总坛要把六百四十七人并成主名。」
  
  「顾长庚反对,齐守算犹豫。」
  
  「只有我动了手。」
  
  「我删掉了一批人的名字,把他们藏进无碑坟。」
  
  陆远问:「为什麽?」
  
  「为了让总坛凑不出主名。」
  
  「可你删掉他们之後,他们也变成了无名者。」
  
  「是。」
  
  「你救了他们的名字,却让他们失去身份。」
  
  「是。」
  
  「这就是你留下的帐?」
  
  「也是我想让後来人看见的错。」
  
  石门彻底打开。
  
  里面没有墓碑,只有一片向下延伸的白雪。
  
  雪地中插着数千根黑色木签。
  
  每根木签都没有字。
  
  中央立着一座低矮石台。
  
  石台上铺着一卷巨大皮纸。
  
  皮纸中央按着那只四指掌印。
  
  韩守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总谱在此。」
  
  「谁来落第一笔,谁就要承受所有无名者的回声。」
  
  「若你们六人不能各守其名,便会被总谱选成一个。」
  
  陆远踏入无碑坟。
  
  鞋底触到雪面时,四周黑色木签同时倾斜。
  
  无数声音从地下升起。
  
  「我没有名字。」
  
  「我不记得家在哪。」
  
  「有人说我姓陈。」
  
  「有人说我是逃户。」
  
  「有人叫我六丫。」
  
  「有人把我的名划了。」
  
  「有人替我改了。」
  
  「有人把我记成三个人。」
  
  声音越来越密,像整个雪原都在说话。
  
  许二小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俺叫许二小。」
  
  「俺娘葬在小石屯西。」
  
  「谁没名字,先记俺这句话。」
  
  王成安道:「我叫王成安。」
  
  「我只替活人记帐。」
  
  林照玄道:「林照玄,关内来,暂居关外。」
  
  周衡道:「周衡,青松观弟子,未断师承。」
  
  宋青禾道:「宋青禾,提灯护人。」
  
  陆远最後开口:「陆远,自在行。」
  
  六个人的声音各自落下。
  
  雪中的黑签停止倾斜。
  
  石台上的巨大皮纸慢慢展开。
  
  纸上不是字,而是一道道被刮掉的痕迹。
  
  每一道痕迹都像从活册上生生抠走的名字。
  
  韩守墨道:「第一笔。」
  
  陆远走上石台。
  
  「写什麽?」
  
  「写你最先要记的人。
  
  「6
  
  陆远看着满纸刮痕。
  
  耳边忽然传来药铺里的雨声。
  
  他看见师父坐在门槛前,拿着药杵,问他:「你记得第一味药是什麽吗?」
  
  他一直以为是黄连。
  
  可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跟师父进药铺时,第一味药不是药柜里的药,而是门外一个卖梨的老人送来的半只冻梨。
  
  老人叫什麽,他不知道。
  
  只记得老人右耳缺了一角。
  
  陆远拿起石台上的黑笔。
  
  「无名老人。」
  
  笔尖落在皮纸上,却怎麽也写不下去。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纸面涌出,逼着他写下一个具体姓氏。
  
  「李。」
  
  「张。」
  
  「赵。」
  
  「王。」
  
  四个字轮番浮起。
  
  旁边的声音不断催促:「给我一个姓。」
  
  「没有姓就不能记。」
  
  「随便一个也行。」
  
  陆远停笔。
  
  「他没有留下姓。」
  
  韩守墨道:「那便写无名。」
  
  「无名不是名字。」
  
  「可他活过。」
  
  「总谱需要可辨之名。」
  
  「那就记特徵。」
  
  陆远在「无名」二字旁边写下:「右耳缺角,卖冻梨,曾赠半只。」
  
  黑笔落下,皮纸顿时起了一圈白光。
  
  一行字慢慢浮出:「记忆可为证。」
  
  四周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随後,数百根黑签上同时出现了第一道刻痕。
  
  不是姓名。
  
  是各自最後被谁记住的事。
  
  「爱唱小曲。」
  
  「会修木梳。」
  
  「左脚有旧伤。」
  
  「喜欢吃酸菜。」
  
  「怕打雷。」
  
  「死时抱着一只猫。」
  
  许二小看得眼圈发红。
  
  「这才是总谱?」
  
  「总谱不该只记名字。」宋青禾道,「还要记他们是怎样的人。」
  
  韩守墨沉默许久。
  
  「我当年只会删字。」
  
  「从没想过,名字之外还有这些。」
  
  陆远道:「所以你救了名,却没救下人。」
  
  「现在还来得及。」
  
  皮纸上的黑色掌印开始移动。
  
  它沿着纸面向第一行字爬来,想把「记忆可为证」抹掉。
  
  林照玄甩出墨线,将掌印缠住。
  
  「它要保持总谱只有姓名。」
  
  周衡将铜钱压在掌印边缘。
  
  「韩守墨,你若还活着,便自己按住它。」
  
  石台下传来一阵低沉喘息。
  
  山壁後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左手拄着木杖,右手却只有四根手指。
  
  正是掌印的主人。
  
  他比想像中苍老许多,脸上布满风霜,眼睛却仍清醒。
  
  韩守墨看着石台上的总谱。
  
  「我活着。」
  
  「活到现在,只为等总帐彻底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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