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六人合名 (第1/2页)
陆远没有回头。
「都别回头。」
王成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身後那副空算盘的轮廓,随着自己的影子一同贴在雪地上。
那影子没有脚,只有一截长袍下摆和两只细长的手,正托着算盘,安安静静跟在他们後面。许二小咽了口唾沫。
「它要跟到啥时候?」
「等咱们进守山议坛。」林照玄道。
「进了以後呢?」
「看它是不是议坛里的人。」
「要不是呢?」
陆远道:「那就让它留在外面。」
七人一路向东。
石碑後的车道并不宽,雪底压着一层黑色碎石。走了不到半里,车道两旁便出现了许多木桩。木桩不高,只到膝盖。每根桩上都钉着一只铁铃,铃舌被细线牵住,细线从桩底一直没入雪中。风一吹,铁铃却不响。
只有他们经过时,铃才会轻轻颤动。
第一只铃响了,王成安身後的第七道影子便停了一停。
第二只铃响时,影子的算盘里多出了一颗白珠。
许二小低声道:
「它在一路捡东西。」
王成安回头的冲动越来越强。
「别看。」陆远再次提醒,「一旦看见它的脸,它就能借你的眼入身。」
「它没脸。」
「没脸才更危险。」
林照玄观察着两侧木桩。
「这不是警铃。」
「是记路铃。」
「每一只铃都在记经过的人数。以前有人走这条路时,它们不会响,是因为来者都被登记在册。现在总帐断了,铃开始自己验人。」
周衡拾起一块雪下露出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经关者,左手持名,右手持路。」
「左手持名,右手持路。」宋青禾重复了一遍,「不就是一边要证明自己是谁,一边要证明从哪里来?」
陆远道:「最早的守山规,应当是这个意思。」
「後来他们把「持名』变成归册,把「持路』变成验印,最後连路和名也一块扣下了。」
前方的木桩忽然密集起来。
铃声一阵接一阵,如同有人在黑暗中报数。
「十七。」
「二十九。」
「三十七。」
「十一。」
每报一次,雪中便浮出一个模糊的脚印。
那些脚印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北,有的向南,有的只走了半步,便在雪地里断掉。
王成安立刻停下拨算盘。
「这些不是刚才帐房里的亡影。」
「是走过这条路,却没有进关的人。」
「他们被记下了,但没有被送走。」
许二小看着那些半截脚印。
「那他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雪底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许二小的脚踝。
许二小低头一看,手腕上还系着半截红绳,正是木排场第三块木牌里掉出来的那根。
他短剑下劈,斩断手腕。
断手在雪里翻了个身,掌心朝上。
掌心写着三个字:
「领路费。」
许二小气得脸发白。
「死了都要收钱?」
王成安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钱。」
「是路。」
那只断手五指缓缓弯曲,指向他们身後。
第七道影子正将一颗白珠放进空算盘。
白珠落下,声音清脆。
「领路费,一人一颗。」
陆远抬手,一枚铜钱飞出,钉在算盘上。
白珠顿时裂成两半。
「谁准你收他们的路?」
第七道影子不答。
它只是抬起算盘,轻轻一拨。
两侧所有铁铃同时响起。
铃声中,雪面裂开一条长缝。缝下没有土,而是密密麻麻的路引。
路引上写着各种人的姓名,後面都盖着同一个印:
「已付路费。」
林照玄俯身捡起一张。
「这些人走过山口以後,还要再交一次路。」
「什麽路?」
周衡看着路引後面一行极细的字:
「入屯之路。」
「从北山口进入关外,只是第一道关。之後还要经过三处屯门,每一处都要验名、交影、留印。」「这套规矩还在继续?」
陆远点头。
「守山议坛没有消失。」
「齐守算只是总帐,真正立规的人还在议坛里。」
第七道影子忽然向前一晃,贴到了王成安身後。
王成安的影子被拉长,竟从脚下分出一条细线,朝前方山谷伸去。
陆远一刀斩断细线。
刀落无声,细线却渗出黑血。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是齐守算,也不像任何一个活人。
「王家後人,持旧算盘。」
「议坛等你。」
王成安回过头,眼底压着怒意。
「你到底是谁?」
影子抬起一只空白的脸。
「主帐之後,便是守山。」
「守山之後,便是立门。」
「你们已经走到最後一关。」
陆远道:
「你不是引路影。」
「你是议坛派来的迎客影。」
「迎客要有名帖。」
「你没有名。」
影子手中的算盘轻轻一停。
「我有六人之影。」
「那就更不该跟着我们。」
陆远转身面向它。
「同路不合影。」
「这是我们已经说过的话。」
他抬刀指向影子。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把你从六人的影里剥出来。」
第七道影子没有动。
可王成安脚下的影子却突然立起,变成一面黑墙,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算盘珠声骤然大作。
王成安只来得及喊一声「陆哥儿」,便被黑墙吞没。
许二小一剑劈去,剑锋陷入黑影,像砍进深水。
「成安!」
陆远没有冲动。
他看着黑墙表面不断浮出的字。
「王安。」
「王守义。」
「王成全。」
「王家帐房。」
「主帐後人。」
许多名字轮番叠在王成安的脸上,像有人正从他身上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名字。
林照玄咬破指尖,在黑墙上画了一道竖线。
「这是借影。」
「它没把成安带走,是要让他在祖名里选一个。」
周衡道:「一旦选中,便不是王成安了。」
宋青禾提灯靠近黑墙。
灯火中,王成安的身影正坐在一间昏暗帐房里。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桌上摆着三本册子。一本写着「王家祖帐」。
一本写着「守山总名」。
最後一本写着「主帐继承」。
老人将算盘推过去。
「你爹没还的债,你来还。」
王成安站在桌前,双拳紧握。
「我爹欠你的,不代表我欠。」
「算盘在你手里。」
「是我拿来的。」
「拿来的就是承下。」
「那我现在还你。」
王成安一把抓起算盘,砸向老人面门。
算盘碎裂,老人没有动。
他抬起手,指向三本册子。
「你不接主帐,王家便永远背着欠名。」
「你接了,便可替六百四十八人清名。」
王成安盯着那些册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那六百四十八个名字如今仍散在各处,有些人或许已经回不到原来的地方,有些人的後人还被「待验」二字压着。
只要他接下这架算盘,也许真的能替所有人清帐。
老人又道:
「你不做主帐,谁来做?」
王成安抬头。
「让每个人自己记。」
「人多则乱。」
「乱就一笔一笔理。」
「若永远理不清呢?」
「那也不能拿一人去顶所有人的名字。」
老人突然笑了。
「你和你师兄一样,喜欢讲路。」
「帐不是路。」
「帐是钉子。钉住一个,才能保住一群。」
王成安一把抓住桌上的三本册子。
「那你先把自己钉上。」
他将「王家祖帐」摊开,翻到末页。
末页没有债名,只有一行祖训:
「王家人只替活人记帐,不替死人立主。」
王成安的手指停住。
这句话他从没见过。
可字迹确是他爷爷的。
老人身影顿时变得模糊。
王成安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并非偷走算盘,而是从齐守算手中夺走了这件帐物,带回屯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家中旧物,直到今日才知道,算盘里还封着齐守算的一道主帐影。
而父亲没有交出算盘,是因为看见了真正的帐。
他只是不曾把这些事告诉自己。
王成安抬起头。
「齐守算,你算了一辈子,连我家祖训都没算明白。」
老人猛地扑来。
王成安将三本册子合在一起,狠狠拍向桌面。
「我不接主帐。」
「王家不立总名。」
「欠帐只找欠帐的人。」
帐房中的黑影瞬间炸开。
外面,黑墙也随之裂了一道缝。
陆远抓住机会,将断刀插入裂缝,用力一撬。
「成安,出来!」
王成安从黑墙里滚出,怀里还抱着那本「王家祖帐」。
黑墙中伸出无数手,抓住他的衣角。
许二小、周衡、林照玄同时出手。
短剑、铜钱、墨线三道力量交叠,将黑墙撕开。
宋青禾提灯照进裂口,白焰一闪,所有黑手同时松开。
第七道影子退了三步。
它手中的空算盘彻底碎裂。
只剩一根弦,仍绷在它两手之间。
「你拒绝主帐。」
「便无资格入议坛。」
王成安站起身,拍掉肩上雪沫。
「正好。」
「咱们不是来入坛的。」
「是来问罪的。」
第七道影子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它抬手指向山谷。
远处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盏灯。
灯火排列成圆,围住一座被雪掩去大半的石台。石台後方,群山像一堵黑墙,山壁上凿着许多方孔,每个孔中都坐着一具披衣的木人。
木人没有脸。
每具胸前都挂着一块牌子。
「守山一议。」
「守山二议。」
「守山三议。」
一路排到「守山十二议」。
石台中央立着一方黑石门。
门上有一道新刻的印痕。
不是「迁」,也不是「来」「去」。
而是一个极大的「公」字。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沉。
「它们把总坛碎後的名纸重新集中到这里。」
「想用公议的名义,把邪规重新立起来。」
宋青禾道:
「旧总坛以门主为总名。」
「守山议坛便以公议为总名。」
「换了说法,没换根子。」
周衡看向那些无脸木人。
「十二议,都有人主持?」
「不是人。」陆远道,「是十二条旧山规。」
石台上的灯火同时向他们转来。
每盏灯下都浮出一行字。
「第一议:来者验名。」
「第二议:无印不得入屯。」
「第三议:道门迁户归宗。」
「第四议:借影者不得独行。」
「第五议:亡者名不得销。」
「第六议:一户一主名。」
「第七议:逃难者三代待验。」
「第八议:无保人者留关。」
「第九议:改名者不得归旧。」
「第十议:关外婚户重录。」
「第十一议:异乡道牒暂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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