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六人合名 (第2/2页)
「第十二议:众名归公。」
最後四字落下,石台上的黑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後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都穿着旧式长袍,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人面前放一只木匣,木匣里是各自的议规印。
正中坐着一个身形瘦高的人。
他没有蒙脸。
是个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男人,眉眼清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边没有兵刃,只有一卷白纸。
他的白纸上,已经写好六人的姓名。
陆远。
王成安。
许二小。
林照玄。
周衡。
宋青禾。
男人抬头。
「守山议坛,等诸位很久了。」
陆远看着他。
「你是谁?」
「立门人。」
「姓名。」
男人微微一笑。
「我若先报姓名,便落入你们的规矩。」
「你们不是最讲规矩吗?」
「规矩是给过关者用的。」
「立门者不用?」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白纸向前推了一寸。
「总坛碎後,六百四十七名目散落。若不重新归公,关外必乱。」
「谁会乱?」
「屯户会乱,山路会乱,门派会乱,来历不清者会混入,旧名与新名相冲,死人与活人互占田土。」「所以你要把所有名字再收回去。」
「收回不是吞没。」
「我只让它们有一个可查的地方。」
陆远扫了一眼石台。
「可查的地方,不需要十二个无脸木人。」
「不需要把人写成待验。」
「不需要把婚户、道牒、祖名都扣在关里。」
男人看向他,眼神第一次变冷。
「你们在总坛拆了一扇门,便以为能拆掉几十年的秩序?」
「秩序若靠扣名立着,本来就该拆。」
「那你们拆完之後,谁来承担後果?」
「各村各户自己议。」
「没有大帐统合,便会争地、争姓、争道、争香火。」
「争了就判,错了就改。」
「没人判呢?」
「先让他们说话。」
男人笑了。
「你们六个人,果然只会说空话。」
他抬手一挥。
六盏灯火猛地升高,照出石台两侧的山壁。
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圆孔,孔中嵌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那些木牌有的正面朝外,有的反面朝外。
男人道:
「这些年来,守山议坛替关外收存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
「谁家迁来,谁家离去,谁人死在途中,谁家断了香火,都有记录。」
「你们要拆掉议坛,就先把这些名字带走。」
「带不走,便别谈自由。」
许二小看着山壁,忍不住道:
「你要是好好记,俺倒没啥说的。」
「可你记的不是名字,是一堆绳套。」
「他们要取回自己的名,你凭啥不让?」
「凭他们取回之後,没人能保证不出乱子。」
「俺保证。」
「你算什麽?」
许二小抬剑指向他。
「俺是许二小。」
「不是你册上的待验者,不是陆哥儿的附名,也不是谁的影子。」
「你记不记,俺都叫这个。」
男人盯着他片刻,忽然抬手。
第十二议木人胸前的「众名归公」印亮了起来。
许二小脚下的影子立刻被一股力量拽向石台。
他整个人踉跄一步,膝盖几乎跪入雪中。
陆远一把拉住他。
「许二小,报自己名字。」
「许二小!」
「来处。」
「关里小石屯!」
「同路。」
「陆哥儿、王成安、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影子挣扎着往回缩。
陆远喝道:
「再报去处!」
许二小怔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关里小石屯出来,一路跟着陆远,去过马家沟、北关义庄、废砖窑,如今又到了北山口。可如果这条路结束,他要去哪儿?
石台上的「众名归公」印越发明亮。
男人平静道:
「看吧。」
「他连自己的去处都没有。」
「没有去处的人,只能归公。」
许二小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几下,终於吼道:
「俺要回小石屯!」
「回去以後呢?」
「回去……」
他突然卡住。
男人道:
「回去以後,你仍是无地、无户、无保、无册之人。你可以叫许二小,却无人承认。」
许二小身子一晃。
陆远按住他的肩。
「去处不等於早就有人替你写好。」
「你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你没有。」
许二小咬着牙。
「俺要回小石屯。」
「先把俺娘的坟迁回屯西。」
「再把俺家的地找回来。」
「找不回来,就自己开荒。」
「开不了荒,就跟陆哥儿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就是俺的去处!」
石台上那盏灯骤然熄灭。
「众名归公」印裂开一道缝。
许二小的影子重新落回脚下。
王成安立刻拨动算盘。
「第一枚印破了!」
男人脸上的清正神色终於消失。
「你们以为只要说几句硬话,就能改掉旧山规?」
「那便一条一条来。」
陆远向前一步。
「第一议,来者验名。」
他指向王成安。
「王成安,王家後人,旧帐房学徒,持自家算盘。」
「他报了本名,本名可验。」
又指向许二小。
「许二小,小石屯人,母葬屯西,旧地待寻。」
「他报了来处,来处可验。」
「验名到此为止,不得追加三代、师承、婚户、贫富。」
石台上第一道灯火熄灭。
第一议木人的白布脸上,裂出一道黑缝。
男人猛地拍桌。
「没有祖来,哪有今名?」
「知道祖来,不等於拿祖来押人。」
「查祖,只为寻亲溯源。」
「你们却拿它做锁。」
第二道灯火亮起。
「无印不得入屯。」
周衡站出。
「青松观道牒被扣,铜钱为证。」
「林照玄,无正式路引,墨线为证。」
「宋青禾,携灯护人,青灯为证。」
「物可证明同行,不能证明人应当被扣。」
林照玄道:
「没有印的人,可由三名同行者见证。」
「若同行者彼此也无印,则由当地活人、村社、道观、渡口等共同见证。」
「见证可以交叉,不必归一个坛口。」
第二道灯火熄灭。
第三道灯火立刻燃起。
「道门迁户归宗。」
林照玄冷笑一声。
「道门迁户,本应问师门是否同意。」
「可关内旧道门覆乱,弟子逃散,谁还能替所有人盖印?」
周衡接道:
「师门未绝,归师门。」
「师门已绝,归个人。」
「个人另投道门,须自愿。」
「不得因旧牒残缺,便强行归宗。」
宋青禾提灯往前。
「更不得将道号、俗名、乳名叠成三份,算作三人。」
第三盏灯灭。
议坛里的十二个人开始低声争辩。
蒙脸的白布不断开合,却听不清他们各自说了什麽。只有正中的立门人始终沉默,手指压着那卷白纸。白纸上,六人的姓名旁边又浮出一行小字:
「拒议者,列为乱名。」
陆远看见後,抬刀一划。
六个姓名同时被从白纸上削掉。
「我们不是来参加你的议。」
「是来拆你的坛。」
「议坛若想留住人,就先承认人可以不议。」
男人终於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一刻,石台四周所有木人同时转头。
十二张无脸白布朝向六人。
「那便不用议。」
「以旧山规镇你们。」
「守山不是一人一印。」
「是十二规合一。」
十二只木匣同时打开。
里面没有印。
只有十二缕黑气。
黑气升到半空,彼此缠绕,形成一座比倒悬山门更高的黑色门框。门框没有门板,框内却映出六人的来处。
王成安看见王家屯的旧屋。
许二小看见小石屯西边的坟地。
林照玄和周衡看见关内青松观的亢门。
宋青禾看见一处被火烧过的山道。
亓远看见一间破败的药铺。
每一幅影像都在向他们招手。
门框上浮出一行字:
「归其旧位。」
许二小立刻向前牢了一步。
「俺娘的坟……」
亓远一把扣住他。
「假的。」
「可那令俺娘。」
「令旧影,不令活路。」
影像中的坟丘开始裂开,露出一只白骨手。
「你若真想回去,便进去。」
「进去,便可见她。」
许二小死死盯着那幅画面,呼吸粗重。
宋青禾把青灯递到他眼前。
青焰映照下,坟前没有脚印。
「不令你娘在叫你。」
「令门借你想见的人叫你。」
许二小闭氏眼,过了乳久,才缓缓退回。
「俺娘早埋在屯西。」
「她要叫俺,也不会从这破门里叫。」
黑门框中的坟影立刻变成一片灰纸。
另外五幅影像也开始掩曲。
王成安的旧屋里,父亲站在算盘旁说:
「你该替我接帐。」
林照玄的青松观内,几名陌生道人高声道:
「叛门弟子,不得归山。」
周衡看见师兄弟们将道煤掷在雪中。
宋青禾那条被火烧过的山道氏,有人说:
「你护不住任何人。」
亓远的破药铺里,则站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身氏穿着乾净的长衫,眉目平静。
「你已经牢够了。」
「回到铺子里,开门收药,别再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亓远看着那道影子。
「你令谁?」
「我令你没牢出去的那一条路。」
「那你为何还在门里?」
「因为你总要回来。」
亓远抬起断半。
「我不回。」
「人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落脚可以自己找。」
「若找不到呢?」
「继续牢。」
断芈斩落。
药铺影像裂成两半。
黑门框猛地颤动,十二缕黑气开始失去形状。
立门人脸色难看。
「你们没有归处,便要所有人陪你们漂泊?」
陆远道:
「归处不令你给的。」
「令人自己认的。」
「你们最怕的,也不令人没有归处。」
「令人能自己决定归处。」
他把断幸指向石台中央。
「所以你们先立门,再立主名,最後立公议。」
「门把人拦住,主名把人并掉,公议把人说服。」
「只要三样齐全,任何人都能被你们收回去。」
「可我们偏不收。」
林照玄取出白米,沿石台边缘撒出一圈。
周衡将铜钱一枚枚钉入米线之间。
宋青禾提灯站到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