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脚不踩影,眼不追灯 (第1/2页)
北岭的风,比义庄外更硬。
众人沿着山脊北行,脚下积雪被风吹成一层层硬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裂响。
远处老林场的灯火一直没有熄,却也没有靠近,昏黄的一排,钉在黑松与白桦之间。
每一盏灯下,都吊着一条人影。
影子没有脸,没有衣裳,只有模糊的四肢,倒挂在树枝上,随着风来回摆动。
它们脚朝上,头朝下,影子末端拖着细长黑线,全部没入林场中央一座塌了顶的木屋。
陆远停在林边,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从这里开始,脚不踩影,眼不追灯。」
许二小低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除了众人的影子,还有许多细碎黑影,像被风吹断的头发,横七竖八散在路上。
「师兄,这些影子不是吊在树上吗?」
「树上的是被抽走的影。」
「地上的是被它们丢下的形。」
陆远从墨斗盒中取出七枚铜钱,以北斗方位排在雪上。
天枢压北,天璇压东,天玑压西,天权压南,玉衡、开阳、摇光三钱成弧,围住众人立足之地。「人走山路,影随脚底。」
「影若先行,路就不是自己的路。」
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蘸朱砂,在每人鞋尖前点了一点。
「朱砂点脚,不是镇脚。」
「是叫你们记住,哪一双脚才是自己的。」
阿生提着小青灯,灯火在风里摇得厉害。
「陆哥儿,树上有个人在动。」
众人抬头。
最前方一棵老松上,倒吊的影子忽然抬起手,朝他们缓缓招了招。
孟先生脸色骤白。
那影子的右膝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缺口。
「安儿?」
孟安立刻按住父亲手臂。
「爹,我在这儿。」
树上的影子却张开嘴,发出孟安的声音。
「爹,我冷。」
「把灯给我。」
「我在树上,快把灯给我。」
孟先生往前迈了一步,脚下铜钱顿时发出轻响。
陆远厉声道:
「别动!」
孟先生硬生生收住脚。
陆远盯着树上那道影。
「它不是孟安的影。」
「它是用孟安右膝的旧伤,拚出来的一层形。」
他转头问孟安:「你右膝的伤,是怎麽来的?」
「柴垛塌了。」
「当时谁在场?」
「我爹,还有……我娘。」
孟安的声音低下去。
「我娘拿蓝布给我包伤口。」
陆远点头,抬手结「问影诀」。
左手拇指压住中指,余指握空,右手食指、中指直指树梢,掌心向外。
「影无口,不可借声。」
「影无心,不可借情。」
「若是本主旧形,报其伤、报其痛、报其照料之人。」
「若答不全,便非本影。」
「问!」
树上的影子僵住。
它嘴里仍发出孟安的声音,却从「爹,我冷」变成一阵含糊哭声。
陆远再问:
「柴垛何木?」
影子不答。
「伤在何膝?」
影子颤了一下。
「蓝布是谁缝的?」
这一句落下,树影忽然尖叫。
它的右膝缺口裂开,露出里面一块湿冷木牌。木牌上只刻着两个字:
「借伤。」
陆远抬手,许二小立刻甩出墨斗线。
黑线缠住树枝,周衡挥刀斩断吊影的黑绳。
那影子落进雪里,没有血肉,只是一张黑纸。黑纸边缘被朱砂一照,迅速卷起,最後烧成一撮灰。灰中又露出一枚小木钉。
林照玄拾起木钉,脸色微沉。
「钉影钉。」
「用死人骨磨成的。」
「钉进树里,便能把活人的影拖来挂住。」
陆远接过木钉,在指间掂了掂。
钉身一面刻着「留」,另一面刻着「归」。
「留影,归山。」
「老林场供的不是影子。」
「是离山的人,想回头时留下的那一念。」
王成安道:「这也能供?」
「能。」
陆远看向山下。
「小满屯、马家沟、北关义庄,都是逃难人聚起来的地方。」
「有人活下来,有人死在半路,有人想回去却回不去。」
「邪物便把这种念头钉在山里。」
「人走得越远,影子越容易被拉长。」
「影子一长,便像有一根线还系在山上。」
宋青禾望着林中那排昏灯。
「所以它能借影认人。」
「也能借影把人带回来。」
陆远点头。
「树上的每一道影,都是一条旧路。」
「老林场是伐木留下的空地,树被砍倒,根却还在。」
「它拿树根作线,把人的来处和归处都拴回山里。」
孟安手中的小青灯忽然亮了一下。
火芯里,「李秀兰」三个字微微浮起。
紧接着,灯焰一偏,指向林场西侧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桦树。
树干上钉满了木牌。
牌子有新有旧,有些写着姓名,有些写着籍贯,还有些只写一个小名。
最下方一块牌,正面写着「李秀兰」,背面却写着:
「归影未归。」
孟安快步上前。
陆远没有拦他,只道:「停在三步外。」
孟安停住。
树下积雪忽然鼓起,一只只黑手从雪层里探出,抓向他的鞋面。
孟安咬紧牙,把小青灯举到胸前。
「我叫孟安。」
「我娘叫李秀兰。」
「她的影不是供物,也不是山路。」
黑手停了一瞬。
陆远立刻踏入阵中,左脚踩坎,右脚踏艮,绕树走出半圈北斗步。断刀没有出鞘,他先以刀鞘轻敲树干三下。
咚。
咚。
咚。
树皮下传来空洞回响。
「树已死,根未散。」
「影挂枝头,线藏根中。」
陆远将一枚铜钱塞进树干裂缝,又取朱砂沿裂缝画出一道竖线。
「木归木,影归人。」
「根留土,不留路。」
「凡钉人影於死木者一」
「钉退,线断,形归主。」
「解!」
树干猛地一颤。
钉在上面的木牌同时翻转。
数十个名字在雪夜中浮现,树梢那些倒吊的影子齐齐挣紮起来。
它们并未立刻落下,反而像被什麽更大的力量向林场中央拖拽。
塌顶木屋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断裂声。
随後,一辆没有车辕的旧木车缓缓从屋中滑出。
车轮半埋雪中,没有人推,却沿着影线自行转动。
车上没有屍体,只有一排竖起的木板,每块木板上都钉着一条影子。
最前一块板上,写着:
「离山者,留影。」
最後一块板上,则写着:
「归山者,成供。」
梁成林留下的「余坛」木牌在墨斗盒中剧烈跳动。
陆远脸色沉下去。
「这不是邪神本体。」
「是它最後一处供具。」
「护生车收的是人名,老林车收的是人影。」
许二小握紧短剑。
「那就劈了它。」
「不能直接劈。」
陆远道。
「车上挂的都是活人的影。」
「车毁,影散。影一散,轻则大病,重则人成空壳。」
老林车在雪中停住。
车板上的影子开始一个接一个抬头。
有老人,有妇人,有穿短褂的汉子,也有背书包的孩子。
它们望着林边众人,异口同声道:
「回来。」
「山里有家。」
「回来。」
「山里不冷。」
「回来。」
「山里有人等。」
声音并不尖利,反而带着一种疲惫温和。
王成安的脸色渐渐发白。
「俺也去过关外。」
「俺也去过北沟。」
「俺也去过……」
陆远一掌拍在他後心。
「报名!」
王成安一激灵,立刻抓住算盘。
「我叫王成安!」
「我在这里!」
「我还没回去!」
他脚下的影子猛地一缩,险些离开鞋底。
林照玄抛出墨斗线,缠住王成安腰间。
「守住心火!」
宋青禾将青铜灯移到众人中央,灯焰照出每个人脚下的影子。除了陆远,所有人的影子都在轻微向老林车方向倾斜。
陆远明白,老林车并不靠强拉。
它只把每个人心里那条走过又想回头的路,重新摆到脚下。
「都别听它说回来。」
陆远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它说的不是回家。」
「它说的是回到它能收走你们的地方。」
他走到老林车前,取出一张黄纸,贴在车板正中。
纸上写着四个字:
「验影归主。」
右手掐「分影诀」,拇指掐无名指根,食指、中指竖起,指背朝前。
「影由身出,身由命持。」
「活人有形,影不离形。」
「死人无形,影不借形。」
「车上诸影,各报本主。」
「验!」
黄纸骤然发亮。
车上第一道影子开口:
「赵小河。」
第二道:
「马有福。」
第三道:
「李桂兰。」
第四道:
「周衡。」
周衡脸色一变。
他的影子果然被钉在车板最深处,胸口插着一根黑钉。
「我没来过这儿。」
「影来过。」
陆远道。
「你曾经走过这片山的旧路。」
周衡咬牙回忆。
「我从关内逃出来那年,跟着一队人翻北岭。」
「夜里下大雪,死了不少人。」
「我回头看过一次。」
「就是那一次。」
「你回头时,影子落在林场。」
陆远抬起刀鞘,点向周衡影子的黑钉。
「你自己来拔。」
周衡握住短刀,走到车前。
许二小低声道:「这能行?」
「影是他的。」
「别人替他拔,拔走的是他的路。」
周衡站到自己影子前,手臂微微发抖。
影子抬头看着他,竟发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周衡,别走。」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关外吗?」
周衡脸色瞬间惨白。
宋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陆远道:「她是谁?」
周衡沉默许久。
「我妹子。」
「她死在北岭脚下。」
「我没回去找她。」
影子又道:
「你回来,我就在车上等你。」
周衡握刀的手垂下。
陆远声音冷静。
「她若真是你妹子,便问她一句。」
「问什麽?」
「问她最後想让你做什麽。」
周衡闭上眼。
「她临死前说,让我别回头。」
影子沉默。
周衡睁眼,泪水冻在脸上。
「你不是她。」
「她不可能叫我回来。」
他一把抓住黑钉,短刀横削。
黑钉入手的瞬间,周衡闷哼一声,右肩像被人剜去一块肉。他却没有松手,猛地将钉子拔出。车板上的影子化作一片黑烟,顺着雪地回到他脚下。
周衡的影子重新贴实,终於不再倾斜。
黑钉落地,钉身浮出两个字:
「回头。」
陆远踩碎黑钉。
「老林场靠的,就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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