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斩! (第1/2页)
黑影男人站在北关义庄门前。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指向庄门深处。
「你终於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从山腹最深处传来,带着石头摩擦石头的沉闷。
孟安浑身一颤。
「这是总坛借陆道长的影子,拚出来的守门相。」
陆远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男人眉心的红印。
红印不是朱砂,而是七根红绳缠成的「结」。
其中三根连接眉心,分别通向「名」「愿」「家」三字。
另外四根则沿着男人的脖颈、胸口和双腿向後延伸,没入义庄门槛。
「它把我的影子立成了人。」
林照玄压低声音道:
「影子里有门线。」
「不是影子里有门线。」
陆远道。
「是门线借影成形。」
他抬起右手,拇指压住中指第一节,食指斜指地面,无名指、小指收於掌心,结「照影辨形诀」。「影随身,形随名。」
「借影者,不得借心。」
「借形者,不得借魂。」
「眼前若非本主形」
「退影!」
诀音落下,青铜灯焰猛地向上一窜。
那男人的脸开始波动。
眉眼、鼻梁、嘴角一层层剥落,最後变成一张被水泡烂的白脸。
白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细长的裂口。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你是假的,不等於知道你从哪儿来。」
陆远把断刀插进雪地。
「北关义庄不是你的根。」
「山腹主窟也不是。」
「马家沟的义井,只是你重新聚形的地方。」
「你真正的供养地,在这里,对不对?」
无脸黑影发出一声低笑。
「你已经走到门口,还问这个?」
「问,是为了让你自己承认。」
「你从来没有承认过。」
「你只是借死人的名,借活人的愿,借邪神的壳。」
「若你真是神,何必一处一处借坛?」
义庄门内,七盏白灯同时摇晃。
灯下的木牌纷纷转向陆远。
「山腹主窟。」
「小满屯。」
「马家沟。」
「北关义庄。」
一块又一块牌位从黑暗里浮出,牌面上都刻着相同的七个字:
「名、愿、生、死、家、影、供。」
但每一块牌位上,只有「供」字鲜红如血。
陆远盯着那些牌位,忽然道:
「你不是七道供线的主人。」
「你只是供线本身。」
「人的名字被你收走,人的愿被你改写,人的生死被你倒置,人的家被你伪造,人的影被你拖进井里。」
「最後,所有供线互相缠住,便长出一张脸。」
「你所谓的神,是供养体系自己长出来的病。」
无脸黑影的裂口缓缓咧开。
「病?」
「人要活,就得供。」
「人要安,就得怕。」
「人有亲人,就有牵挂。」
「人有牵挂,就会许愿。」
「我只是替他们把愿望收好。」
「你把愿望收成了债。」
陆远抬脚向前。
「他们许愿求粮,你收他们的孩子。」
「他们许愿求路,你收他们的姓名。」
「他们许愿求亲人平安,你把死人的声音塞回井里。」
「你不是收愿。」
「你是在教人用自己养你。」
无脸黑影猛然抬手。
七道红绳从门槛下窜出,分别缠向陆远双脚、双腕、喉咙和心口。
宋青禾立刻将青铜灯压低,灯焰贴着雪面烧出一圈青火。
「陆远,红线进阵了!」
「照玄,封七线,不封门!」
林照玄取出墨斗,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墨斗线上。
右手持线,左手结「天罡锁线诀」。
食指、中指并直,拇指压住无名指,指尖向下,连续点地七次。
「墨为界,朱为凭。」
「线不牵活,线不牵魂。」
「只牵邪契,不牵本命。」
「七线归位,各寻其主。」
「锁!」
墨斗线飞出,正好缠住七根红绳。
红绳与墨线相交处,冒出一缕黑烟。
可其中一根线已经绕过陆远手腕,钻入了他的皮肉。
那根线上的木牌写着:
「陆远,归家。」
黑影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不肯认家。」
「我便替你造一座家。」
「你不肯认父。」
「我便替你立一个父亲。」
「你不肯认乡。」
「我便替你找一条乡路。」
义庄门内忽然亮起一片昏黄灯光。
灯光中,出现一座陆远从未见过的院子。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饭桌。
桌边坐着几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他,手中端着酒碗。
一个妇人正在灶边盛饭。
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蹲在门槛上,抬头喊:
「哥,你回来了。」
陆远站在雪地里没有动。
那妇人回过头,脸上是他记忆中完全陌生、却莫名熟悉的温和神色。
「远儿,外头冷,进屋吃饭吧。」
许二小看不见院子,只听见陆远呼吸变沉。
「师兄?」
「别过来。」
陆远闭上眼,手指掐住掌心。
「这不是幻境。」
「是它从我的影子里偷出一个空处,再拿山里收来的声音填进去。」
「它不能凭空造家。」
「它只能把人心里没说完的念头拚起来。」
黑影笑道:
「你不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想。」
陆远睁开眼。
「但想知道,不代表要认。」
他抬手结「破幻归真诀」。
左手掌心朝内,拇指压住中指;右手食指、中指横於眉前,随後两手一上一下交错。
「见屋不认屋,见亲不认亲。」
「凡以未生之事,冒充旧年之亲。」
「凡以无凭之声,冒充血脉之人。」
「幻从何起,便归何处。」
「散!」
院子里的饭桌、老槐树和那些人同时裂开。
裂开的不是画面,而是一张张红纸。
红纸上写着陌生人的愿望:
「愿有一处能吃饭的屋。」
「愿有人叫我回来。」
「愿死後有人记得。」
「愿不再独自走雪路。」
这些愿望彼此叠在一起,正是邪神用来拚造「家」的材料。
陆远抬刀,将红纸一张张挑落。
「愿还本主。」
「家还原处。」
「假亲退位。」
「归!」
红纸化为白烟,朝山外散去。
那根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绳顿时松开。
可义庄大门却骤然向内敞开。
门後不是房屋,而是一处巨大的山腹洞窟。
洞窟顶部倒挂着数百块木牌,木牌下垂着红绳,红绳尽头连接着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供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
黑石表面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只刻着一个字:
「愿。」
孟先生看着那块黑石,脸色骤变。
「那是根庙的黑石心?」
「不是同一块。」
陆远道。
「根庙那块是心。」
「这一块是愿。」
「邪神把自己的供养体系分成七处。」
「名在牌。」
「愿在石。」
「生在灯。」
「死在井。」
「家在庙。」
「影在门。」
「供在坛。」
「只要七处不合,便不能真正聚神。」
王成安道:「可现在七处都连上了。」
「它在借我的影聚坛。」
陆远踏入义庄门内。
「所以我先断影。」
门外众人同时报出自己的名字。
一道道声音穿过门槛,像无形的钉子,钉在陆远身後。
陆远每走一步,脚下便浮出一个白色脚印。
而他身後的黑影则被留在门外,疯狂撞击门槛。
「别进来!」
「你进来,便是入坛!」
「入坛便是供主!」
「供主便要受供!」
陆远没有回头。
「我进的是你的根。」
「不是你的坛。」
石台四周立着七根木柱。
每根木柱上都贴着一张黄纸,分别写着:
「收名。」
「收愿。」
「收生。」
「收死。」
「收家。」
「收影。」
「收供。」
其中「收影」一柱,已经亮起黑光。
陆远走到柱前,取出墨斗线,绕柱三匝。
右手结「斩影诀」。
食指、中指并直,拇指抵住食指根,左手托住右肘,刀锋朝下。
「影从身生,不从邪生。」
「影可随形,不可离主。」
「借我之影,作你之门。」
「今日归我。」
「斩!」
断刀落下,木柱外层裂开,却没有倒。
柱内露出一副黑色人形。
那人形与陆远一模一样,手中也握着断刀。
它抬头,声音正是陆远自己:
「你斩我,便等於承认我是你。」
陆远没有再砍。
他收刀入鞘,转而将一枚铜钱贴在人形眉心。
「同形不等同名。」
「同声不等同心。」
「同影不等同身。」
「你只是我被偷走的一截来处。」
「现在,我认出你了。」
黑色人形停住。
陆远抬起左手,结「认影诀」。
「我认你曾是我的影。」
「但你不再替我走路。」
「我认你曾随我受惊。」
「但你不再替我许愿。」
「我认你在我身後。」
「但你不在我身中。」
「归!」
黑色人形的眉心裂开。
一缕黑影从木柱中脱出,顺着墨斗线回到门外。
门外的黑影不再高大,逐渐缩成陆远脚边一团正常的影子。
那块写着「陆远,归家」的木牌则自行断成两半。
影柱失去黑光,轰然倒地。
七根木柱只剩六根。
黑色石台上的「愿」字突然变红。
无数声音从洞窟顶部传来:
「我愿一家平安。」
「我愿逃过兵灾。」
「我愿有粮。」
「我愿死後有人收屍。」
「我愿孩子不要夭折。」
每一个愿望都是真实的。
也正因真实,黑石才越发明亮。
宋青禾站在门外喊:
「陆远,愿太多了,不能硬压!」
「我知道。」
陆远从墨斗盒里取出一碗清水。
那是出发前从小满屯旧井取出的井水,经过朱砂净过。
他把清水倒在黑石前,双手结「还愿分流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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