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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来自异乡,未报来处

第294章 来自异乡,未报来处 (第1/2页)

北风卷着雪沫扑来。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那多出来的一截影子已经不再贴着脚边,而是沿着驿道向北延伸,像一个倒伏在雪地上的人。影子的手臂缓慢抬起,五指弯曲,正指向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城墙。
  
  城墙後,便是北关义庄。
  
  「陆哥儿。」阿生低声道,「你的影子在动。」
  
  「看见了。」
  
  「要不要把它斩掉?」许二小抽出短剑。
  
  「不能斩。」
  
  陆远停下脚步,从墨斗盒里取出一撮朱砂,捻在指腹之间。
  
  「影子不是邪物本身。」
  
  「它是被借走的一部分。」
  
  「斩掉它,等於把自己的形也斩掉。」
  
  王成安蹲在地上,看着那条黑影。
  
  「那咋还回来?」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三枚铜钱摆在雪地里,正面朝上,依次压住自己的脚尖、脚跟和影子末端。
  
  「人有三处影。」
  
  「脚下影,随身形。」
  
  「灯下影,随心念。」
  
  「无光影,随来处。」
  
  「它借走的是无光影。」
  
  林照玄皱眉:「无光影不是人死以後才有吗?」
  
  「人活着,也会留下无光影。」
  
  「一个人不肯承认的来处,不愿面对的名字,还有不敢回头看的那条路,都会沉在身後。」「邪物最喜欢借这种影子。」
  
  宋青禾提灯走近,灯焰照在陆远脚下。
  
  原本相连的影子立刻分出两层,一层紧贴靴底,另一层则伏在雪上,头部微微抬起。
  
  那影子没有五官,却传出孟安的声音:
  
  「陆道长,别把我留在这里。」
  
  孟先生听见声音,猛地上前。
  
  「安儿?」
  
  陆远伸手拦住他。
  
  「它又在借声。」
  
  「可它说的是孟安。」
  
  「说名字,不代表就是本人。」
  
  陆远蹲下,将朱砂点在影子的额头位置。
  
  「借声者,先显其形。」
  
  「借名者,先还其主。」
  
  「若是孟安,便报生辰、报伤处、报最後见到的灯。」
  
  「若不是一」
  
  「影归影,声归声。」
  
  「分!」
  
  朱砂落下,地面那层黑影剧烈抽搐。
  
  它先後说出三个答案。
  
  「八岁。」
  
  「左臂。」
  
  「北关义庄。」
  
  孟先生脸色一变。
  
  「都对。」
  
  陆远却摇头。
  
  「孟安左臂没有伤。」
  
  「他小时候从柴垛上摔下来,伤的是右膝。」
  
  「它知道孟安的名字,却不知道孟安真正的疼。」
  
  黑影猛地向後退去,三枚铜钱同时翻面。
  
  陆远起身,双手结「收影诀」。
  
  右手五指弯曲,拇指压住无名指,左手食指在掌心画三横。
  
  「日照形,月照魂。」
  
  「脚下之影,归脚下。」
  
  「身後之影,归身後。」
  
  「无主之影,不得借活人行路。」
  
  「收!」
  
  宋青禾立即将青铜灯移到陆远正前方。
  
  灯光从正面照来,陆远身後的黑影被拉长,仿佛一张被钉在雪地上的皮。
  
  林照玄抛出墨斗线,线头落在影子四角。
  
  许二小和王成安同时压住两端,周衡则把一枚铜钱钉入影子胸口。
  
  黑影发出尖厉的叫声。
  
  「你以为北关义庄只收死人?」
  
  「它收的是归处。」
  
  「所有没有家的人,都要在那里留下影子。」
  
  「你也一样。」
  
  陆远抬手,将那块写着「护生总坛」的牌位压在黑影上。
  
  「归处可以是路。」
  
  「也可以是坟。」
  
  「但不能是你替人选的井。」
  
  「定!」
  
  黑影忽然向上一弹,牌位被震飞。
  
  下一刻,陆远脚下的影子竟站了起来。
  
  它没有离开地面,却拉出一个与陆远同样高的轮廓,手中也握着一把断刀。
  
  那把影刀从下方劈来。
  
  陆远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衣摆,棉布立刻结出黑霜。
  
  许二小冲上前去,短剑砍在影刀上,剑身竟从黑影中穿过。
  
  「砍不着!」
  
  「别砍它的刀。」陆远喝道,「压住它的脚!」
  
  许二小反应极快,翻身滚到影子背後,以剑鞘抵住影子的踝部。
  
  王成安撒出一把铜钱,铜钱落地後组成半圆,将黑影的双脚困住。
  
  「成安,报数!」
  
  「七枚,缺一!」
  
  「缺哪一枚?」
  
  「生门!」
  
  阿生立刻取下胸前那枚青色铜片,递给王成安。
  
  王成安将铜片压进雪中。
  
  「生门补位!」
  
  半圆铜钱顿时亮起一圈微光。
  
  黑影双脚被钉住,影刀却仍然高举。
  
  陆远看着它,忽然将断刀收入鞘中。
  
  「你借的是我的影。」
  
  「那便只能照我的规矩走。」
  
  他向前一步,左手按住眉心,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
  
  「人影相随,形神相认。」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
  
  「只问你借谁的名,受谁的愿,守谁的门。」
  
  「一个一个答。」
  
  黑影没有回答。
  
  陆远抬起两指,点在它的胸口。
  
  「借名。」
  
  黑影胸口浮出一个「陆」字。
  
  「受愿。」
  
  黑影腹中浮出一团红光。
  
  「守门。」
  
  黑影身後浮出北关义庄的门影。
  
  陆远终於明白,这并不是简单的邪影。
  
  北关义庄已经提前在他身上立了三重印记:
  
  以他的名作牌,以他的愿作灯,以他的影作门。
  
  只要他踏入义庄,整个总坛便会借他的形开坛。
  
  「怪不得它一直叫我进去。」
  
  宋青禾问:「那现在怎麽办?」
  
  「不能进门。」
  
  「可孟安还在里面。」孟先生道。
  
  陆远望着远处灰白城墙。
  
  「先拆门,再救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北关」骨牌,又取出顾川留下的残木和孟安的湿冷木牌,将三物放在雪地上。「北关是地名,不是神名。」
  
  「孟安是人名,不是门名。」
  
  「顾川是亡名,不是供名。」
  
  「诸名归主,三牌作证。」
  
  陆远以朱砂在三块牌位之间画出一个倒三角,左手结「证名印」: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余指内扣。
  
  「天不替人认,地不替鬼认。」
  
  「人名须由本人留,亡名须由亲者证。」
  
  「今以三牌为凭,问北关义庄一」
  
  「谁许你借名?」
  
  远处城墙上,所有白灯同时熄灭。
  
  义庄门内传出低沉的钟响。
  
  咚!
  
  钟声荡过雪原,陆远身後的影子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木牌,每块牌子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其中最上方的一块,写着「陆远」。
  
  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
  
  「民国九年冬,北关收魂,首立无籍位。」
  
  陆远伸手取下那块牌子。
  
  牌子背面刻着一串日期,正是民国九年冬月二十三。
  
  「这是第一块无籍牌。」林照玄道。
  
  「谁的?」
  
  孟先生盯着牌子,忽然说道:「我父亲当年见过这个日子。」
  
  「他怎麽说?」
  
  「他说那年大雪封路,义庄收了三十七具屍体。」
  
  「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屍体。」
  
  「只有影子。」
  
  陆远问:「谁?」
  
  孟先生缓缓抬头。
  
  「一个从关外来的押车人。」
  
  「他将三十七具无名屍送入义庄,自己却没有走出来。」
  
  「後来有人在庄门内看见他的影子,可没人知道他叫什麽。」
  
  「所以,义庄以他的无名作第一块牌。」
  
  「以他的影子作第一道门。」
  
  黑影忽然发出一声狂笑。
  
  「你终於明白了。」
  
  「无籍位不是给你的。」
  
  「是给所有不愿留下名字的人。」
  
  「你若取走它,北关所有无名屍都要重新找归处。」
  
  陆远看向身後的木车残骸。
  
  「那就让它们自己找。」
  
  他把「陆远」牌子折成两半,却没有丢掉,而是将断裂处贴上孟安木牌。
  
  「无籍位不是供位。」
  
  「无名者也不是无主。」
  
  「谁没有名字,便先还谁的名字。」
  
  陆远抬手对宋青禾道:「把灯放到北面。」
  
  宋青禾端着青铜灯走了七步,在雪中立定。
  
  「灯火朝北,照义庄门。」
  
  陆远又对林照玄道:「墨斗线拉成七星,不要封门,封牌。」
  
  林照玄点头,取出墨斗,先定天枢,再定天璇,随後把线牵过六块木牌。
  
  每牵一处,木牌便发出一声轻响。
  
  最後一线要落在「陆远」牌的断口处时,线头忽然自行燃烧。
  
  林照玄大喝:「它在抢线!」
  
  陆远抓住墨斗线,任黑火沿着手臂烧上来。
  
  灼痛从掌心直达肩胛,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钻动。
  
  宋青禾要上前,陆远道:「别动!」
  
  「线未过我身,不能成七星。」
  
  他咬紧牙,左手结「镇火诀」,拇指依次点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火从木起,不入人身。」
  
  「邪火借线,不得借血。」
  
  「我血为我血,我身为我身。」
  
  「退!」
  
  黑火在他手腕处停住。
  
  阿生抬手按住胸口的生字,将一缕青光引到墨斗线上。
  
  「陆哥儿,我帮你。」
  
  「你守住自己的生。」
  
  「可我不想看你被烧。」
  
  陆远看了他一眼。
  
  「那就把生守好。」
  
  「活着看我回来。」
  
  阿生用力点头。
  
  青光没有继续向前,却稳住了墨斗线。
  
  林照玄趁机将最後一线落下。
  
  七星成形。
  
  雪地上七块木牌同时翻面,露出每个人真正的姓名。
  
  有的名字只剩半边,有的被红漆抹去,有的已经模糊得不能辨认。
  
  陆远把「陆远」牌放在最中央,用刀尖割破自己的指腹,滴下一滴血。
  
  「我以活人之血,证活人之名。」
  
  「此名不作香,不作灯,不作门。」
  
  「只作我身之凭。」
  
  「北关义庄,退我名!」
  
  那滴血落在牌面上,立刻冒出一缕白烟。
  
  义庄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城墙上的积雪齐齐滑落,露出墙面上密集的黑字。
  
  那些黑字不是砖缝,而是一排排人名。
  
  有些名字後面写着「收」,有些写着「祭」,有些写着「归」。
  
  在最底端,有一行刚刚显出的血字:
  
  「孟安,待验。」
  
  孟先生再也按捺不住,朝城墙冲去。
  
  「安儿!」
  
  陆远一把抓住他的後襟,将他拽回来。
  
  「别喊。」
  
  「他在里面!」
  
  「所以更不能让它知道你听见了。」
  
  城墙上的「孟安」三个字忽然发亮。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墙後走出。
  
  那孩子穿着旧棉袄,右膝裤脚破了一块,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火的纸灯。
  
  他站在城门下,抬头看向孟先生。
  
  「爹。」
  
  孟先生整个人僵住。
  
  陆远盯着孩子的脚。
  
  雪地上有影子。
  
  可影子的方向不对。
  
  天光从东面来,孩子的影子却朝东边投去,正好与太阳相迎。
  
  「不是孟安。」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忽然咧嘴笑了。
  
  笑容逐渐裂到耳根。
  
  「你又认出来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他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哪句话?」
  
  「爹,别守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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