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来自异乡,未报来处 (第2/2页)
孟先生脸色惨白。
陆远抬刀指向孩子。
「孟安为什麽让他别守灯?」
「因为灯里有他。」
「他被封在灯里?」
「不是。」
孩子摇头,身後的城门缓缓打开一线。
「他守着灯。」
「守着谁?」
「守着那些不肯投胎、也不肯归家的亡者。」
「他们若离开灯,义庄便会塌。」
陆远看向城墙上的密集姓名。
「孟安自愿留下?」
「他以为是自愿。」
「後来呢?」
「後来他发现,灯里没有人。」
孩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灯里只有名字。」
「那些名字没人认,没人喊,没人带走。」
「它们越积越多,就长出了一个总坛。」
「孟安被总坛选成了守灯人。」
孟先生向前一步:「我去替他!」
陆远厉声道:「你不能替。」
「我是他父亲!」
「正因为你是他父亲,才不能用父亲的名替他签第二次。」
他转向城门,抬起左手结「开幽门诀」。
拇指压中指根,食指直立,右手并指敲击刀背三次。
「门中有门,名中有名。」
「今不开死门,不渡亡门。」
「只开受困之门。」
「孟安若在,随本人出。」
「假影若在,随声散。」
「开!」
城门缝隙中浮出一片青白灯光。
灯光照到那个孩子身上,他的皮肤立刻变得透明。
里面没有骨骼,只有一团团叠在一起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陆道长!」林照玄突然喊道,「城门的门槛上有七根供线!」
陆远低头看去。
七根红线从门槛伸出,分别连向「名、愿、生、死、家、影、供」七字。
其中「影」线已经缠上他的脚踝。
他抬脚,却发现鞋底下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无籍押门人。」
黑影从他脚下重新站起,手中的影刀已经变成一把长钥匙。
「陆远。」
「你想救孟安,便要替他守门。」
「你想让无名者回家,便要成为他们的家。」
「你若不接这把钥匙,城门永远不会开。」
陆远看着那把影钥匙,伸手接了过来。
孟先生急道:「道长!」
「放心。」
陆远将钥匙插入城门上的锁孔。
「钥匙不是契。」
「门也不是家。」
「能开门,不等於要替它守门。」
他转动钥匙,右手同时结「反锁诀」。
食指、中指交叉,拇指压住交叉处,掌心向内。
「以门反门,以锁反锁。」
「开者自开,守者自守。」
「借我之手开路,不得借我之名立祠。」
「反锁!」
哢哒一声。
城门打开了。
门内不是院子,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旁挂着七排白灯,灯下没有灯芯,只有一枚枚人的牙齿。
每走一步,便有一个名字从灯中响起。
「王桂香。」
「赵守义。」
「孟文炳。」
「顾川。」
「刘三喜。」
「周大成。」
名字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地底翻动一座厚重的名册。
石阶尽头,立着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上方的匾额已经剥落,只剩一道空白。
那空白里,缓缓浮出「陆远祠」三个字。
可这一次,陆远没有挥刀。
他走到牌楼下,将「护生总坛」牌位放在门槛中央,随後把顾川残木、孟安木牌和那块「北关」骨牌依次立在两侧。
「今日立证,不立神。」
「亡者有名,活者有路。」
「无名者以真名归士。」
「有愿者以本心归身。」
「守灯者不作灯,守门者不作门。」
孟安的声音从牌楼後传来:
「陆道长,往前不能再带人。」
「为什麽?」
「总坛只认一个活人。」
「它要用谁开坛?」
「你。」
陆远回头看向众人。
「你们留在门外。」
许二小立即道:「我跟你进去。」
「里面会借你的声音。」
「那我堵住耳朵。」
「它还会借你的记忆。」
王成安握紧算盘:「我也去。」
「总坛要的是一个人的名、愿、生、死、家、影、供。」
「人多进去,只会多七套锁。」
宋青禾提着灯走到他面前。
「至少让我把灯给你。」
陆远接过青铜灯,却又将灯递回去。
「灯不能入总坛。」
「那你靠什麽照路?」
「靠他们的名字。」
他将顾川残木和孟安木牌收入袖中,只留下断刀和三枚铜钱。
「这不是孤身进去。」
陆远看向身後的众人。
「你们在门外报自己的名字。」
「我在里面便不会被它改名。」
众人立即站定。
许二小先开口:
「我叫许二小,师承陆门,活在此处,不入邪坛。」
王成安接着道:
「我叫王成安,手里有算盘,心里有帐,债不替人承。」
林照玄道:
「我叫林照玄,守墨斗,定门户,不给邪物借线。」
宋青禾道:
「我叫宋青禾,持青灯,照活人,不照假神。」
周衡道:
「我叫周衡,刀在手,脚在地,死影不借身。」
阿生最後上前:
「我叫阿生,我的生归我。」
孟先生抱着骸骨,声音低沉:
「我叫孟钧,父债止於我,儿名不作供。」
每一句话落下,门内便有一盏白灯熄灭。
到最後,只剩牌楼正中一盏黑灯。
黑灯上刻着「陆远」。
陆远看着那盏灯,抬手结「入坛护身诀」。
「名在外,身在内。」
「声由门传,心不随声。」
「影留地上,魂不离窍。」
「刀为界,钱为证,血为凭。」
「今日入坛,只取孟安之名。」
「只问诸亡之路。」
「只斩借名之神。」
「入!」
他跨过牌楼。
身後的众人声音仍在继续,一遍遍报着自己的名字。
石阶尽头的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没过陆远膝盖。
他没有回头。
黑暗中,一座巨大的青铜灯台缓缓升起。
灯台上没有火,只有七个凹槽。
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块人的心形木牌。
最中央的凹槽空着。
一名穿旧棉袄的少年坐在灯台边,右膝裤脚破损,手里握着一枚没有点燃的火柴。
他抬头看向陆远。
「你终於来了。」
陆远看着他的脚。
有影子。
影子方向与灯台一致,没有错。
「你是孟安?」
少年点头。
「你爹还活着?」
「活着。」
「你想见他吗?」
孟安沉默许久。
「想。」
「那为什麽不出去?」
「总坛不让我走。」
「它用什麽留你?」
孟安抬起手,露出掌心。
掌心里嵌着一枚黑色灯芯。
「它说,只要我拔出来,所有名字都会灭。」
陆远走到灯台前,仔细查看那枚灯芯。
黑色灯芯并没有插进孟安血肉,而是穿过掌心,连接到灯台中央的空槽。
那空槽正对着「陆远」黑灯。
「它不是把你当守灯人。」
陆远道。
「它把你当引火人。」
孟安脸色发白。
「什麽意思?」
「你一旦点燃这枚灯芯,七道供线便会从你身上转到我身上。」
「它故意让你守着,等我进来取你。」
灯台後方传来一声低笑。
黑暗中,一尊没有脸的巨大人影缓缓站起。
它身披旧军大衣,肩上挂着白布,胸前却缀满木牌。
「聪明。」
「可聪明的人更适合立祠。」
巨大人影伸出手,掌中托着一枚黑色印章。
印章上刻着四个字:
「无籍为神。」
「陆远,你没有乡籍,没有祖坟,没有亲人。」
「你最适合替这些死人收一座家。」
「你只要按下这枚印,北关所有亡者便以你为主。」
「他们会记得你,跟随你,奉你为归处。」
「仫不再是无根之人。」
陆远看着那枚印章,忽然问:
「按下之後,谁替他们活?」
巨大人影没有回答。
「谁替他们吃饭?」
「谁替他们在春天种地?」
「谁替他们把孩子抱回炕上?」
「你只是把死人世在一起,找一个活人替你们万香。」
陆远抬惑,惑锋上的朱砂一点点燃起。
「死人需要的是姓名。」
「不是神。」
「活人需要的是日子。」
「不是供坛。」
「而仫一」
他踏上灯台,直面那尊无脸人影。
「连一个真正的名字都没有。」
无脸人影猛然抬掌。
七个凹槽乘时亮起,黑色灯火冲天而起。
外面众人的声音突然被截断。
牌楼上方,丕来许二小的惨叫。
陆远心神一震,脚下的上阶立刻伸出无」黑手,缠住他的脚踝。
黑影笑道:
「你听见了。」
「仫的师弟在门外死了。」
「仫若不按印,他的名字便会进入灯芯。」
陆远闭上眼。
他没有回应黑影,而是伸出左手,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许二小。」
「活着。」
外面没有回应。
「王成安。」
「活着。」
「林照玄。」
「活着。」
「宋青禾。」
「活着。」
「周衡。」
「活着。」
「阿讽。」
「活着。」
「孟钧。」
「活着。」
他的声音穿过黑暗,落在每一块木牌上。
七个凹槽中的黑火开始撕晃。
陆远睁眼,双手结「逐名破坛印」。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食指点住中指第二节,拇指压住无名指,随後两手交错分开。
「人名不作火。」
「亡名不作油。」
「活者不入灯。」
「死者不入神。」
「七门各归,三线各断。」
「以我之血,证我之言。」
「破!」
掌心血珠飞出,落在七块心形木牌上。
木牌一块接一块裂开,里面丕出无」人的声音。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着亲人的名字,也有人只是在重复一句:
「我想回家。」
陆远没有替他们回答。
他抬起断惑,将惑尖分别点向七个凹槽。
「想回家的,回自己的家。」
「没有家的,先回自己的名。」
「名字还在,便不算无处可归。」
惑锋落下。
第一槽「名」裂开。
第二槽「愿」崩碎。
第三槽「讽」熄灭。
第四槽「死」沉入地面。
第五槽「家」化成一片炊烟。
第六槽「影」贴回无」亡者脚下。
最後,只剩「供」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