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北关义庄,孟安候客 (第1/2页)
北风像刀子一样横过驿道。
天还没亮,雪地尽头已经浮出一片黑影。
那是马家沟的关帝庙。
庙门只剩半扇,门额上的「忠义」二字被风雪磨掉一半。
门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口倒扣的破铁锅。
锅底朝上,积雪中插着三炷已经烧尽的香。
可香灰没有落地。
三缕灰白烟气贴着地面,朝众人脚下爬来。
陆远抬手。
「停。」
众人同时收脚。
烟气在距离他鞋尖半尺处停下,慢慢聚成三行字:
「入庙者,先报乡籍。」
「过井者,先报亲名。」
「取牌者,先报归处。」
王成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规矩倒挺全。」
「不是规矩。」陆远道,「是三道认家门。」
「报了会咋样?」
「它便能把你送回它替你安排的地方。」
许二小看向破庙。
「这地方咋没有守庙的人?」
「守庙的人已经进井了。」
孟先生抱着父亲骸骨,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他盯着庙门左侧那块倾斜的石碑,忽然道:
「这里原来不是关帝庙。」
「石碑上写的是义冢。」
陆远走过去,用衣袖拂去积雪。
碑面露出几行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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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九年,关内灾民……」
後面的字被人凿掉,只剩下半个「归」字。
林照玄用墨斗线贴着碑面一划,线头立刻颤抖起来。
「碑後有空腔。」
陆远没有敲击石碑,而是从地上拾起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弹向碑座。
铜钱落地,发出一声空响。
碑下果然有门。
门缝里垂出许多红绳,红绳上拴着木牌,木牌写的不是名字,而是籍贯。
「山西。」
「直隶。」
「山东。」
「奉天。」
「热河。」
一块木牌从石门缝里缓缓滑出,停在陆远脚边。
陆远看了片刻,把木牌捡起来。
「这是给我的。」
宋青禾道:「你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所以它找不到我的乡籍。」
「没有乡籍,就不能进庙?」
「恰恰相反。」
陆远将木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细小刻字:
「无籍者,可入家门。」
许二小立刻拔剑。
「这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
陆远把木牌放到墨斗盒上。
「可陷阱里面也藏着门。」
他抬脚走向庙门。
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破锺在庙内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远跨过门槛,脚下立刻浮出一层黑水。
陆远抬起右手,结「辨幻诀」。
食指、中指并直,拇指压住小指根,无名指内扣,掌心朝前。
「眼见非真,耳闻非凭。」
「旧家不召,异路不引。」
「凡藉故土成门,借记忆成亲一」
「退!」
庙门内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瞬间化开。
高楼变成了倒塌的木柱,车灯变成了供桌上的两盏白灯。
白衬衣的人没有消失。
它的脸裂成两半,露出里面一张张叠在一起的脸。
「你没有家。」
「你也没有根。」
「无根之人,最适合入井。」
黑影猛扑过来。
陆远以刀背横挡,黑影撞在刀上,发出金铁般的响声。
它没有实体,手臂却沉得惊人。
陆远向後退了一步,鞋底在地面拖出半尺长的痕迹。
「照玄,封门!」
林照玄立刻甩出墨斗线。
墨线一端缠住庙门,一端绕过门柱,周衡用短刀将线钉进木柱。
林照玄双手结「锁户诀」:
「门有门神,户有户主。」
「邪不借门,影不借户。」
「外风止,内气定。」
「锁!」
墨线猛然绷紧。
庙门外的红绳被齐齐拦住,只有那块写着「无籍」的木牌仍在庙内发亮。
黑影发出怒吼,周围供桌上的牌位同时倒下。
牌位後露出一排小坛。
每个坛子里都装着泥水。
泥水表面漂着半张纸。
纸上写着逃难者的名字,下面则是一句相同的供词:
「愿以故土之名,换此地收留。」
孟先生看见其中一只坛子,整个人僵住。
「那是我父亲的。」
陆远走过去。
坛底写着「关内孟氏,三口」。
坛子里没有骨灰,只有一根红线。
红线另一端穿过供桌,直通後院井口。
孟先生伸手就要去抓,陆远用刀拦住。
「先问清楚。」
「问谁?」
「问坛。」
陆远将一枚铜钱放在坛口,双手掐「问土诀」。
「土中留迹,水中留声。」
「此坛不问神,不问鬼。」
「只问所收之名,是否自愿。」
「应!」
泥水忽然翻涌起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坛中传出:
「我愿·………」
孟先生眼中闪过痛色。
「爹?」
陆远冷声道:
「别急。」
坛中声音继续:
「我愿……让一家三口活下去。」
「可你父亲後来有没有许过,把你交给井?」
坛中沉默。
陆远又问:
「有没有许过,把孟安交给井?」
泥水剧烈晃动。
孟先生脸色骤变。
「孟安是我儿子。」
「你父亲死後,坛子还在继续收愿。」
「有人替他续了。」
陆远看向供桌後方。
黑影已经退到井口,白衬衣的幻脸重新浮现。
「父债子偿。」
「家愿相承。」
「祖先开的门,後人便要进去。」
陆远抬手结「断亲诀」。
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截红绳,左手掌心压住胸口。
「血脉可传,债不可传。」
「祖名可记,罪不可续。」
「死者之愿,止於死者。」
「後人不承,邪契自断。」
「断!」
红绳应声裂开。
坛中那道苍老声音消失了。
孟先生抱着父亲骸骨,跪在供桌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你当年想保我们。」
「可你後来做错了。」
「我也做错了。」
「今日起,孟家的愿,不再送进井里。」
坛子里的泥水渐渐清澈,红线缩成一根普通麻绳,落在地上。
黑影发出刺耳的嘶声。
後院井口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陆远提灯走出庙门。
关帝庙後院比前面更荒凉,半边墙被雪压塌,院中央是一口方形义井。
井栏上刻着「护生」二字。
「字没错。」宋青禾道。
「可井下面的东西错了。」
陆远绕井走了一圈。
井栏四角各钉着一枚木牌,分别写着:
「故乡。」
「亲名。」
「活路。」
「归处。」
四根红绳从木牌垂入井中。
其中一根红绳缠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正是陆远的名字。
他没有立即拔。
「这四根线,分别对应庙里的三道认门,还有一条生祭线。」
林照玄道:「第四根通哪里?」
陆远闭上眼,听了片刻。
井底传来水声。
水声中夹着车轮滚动,还有孩童哭声。
「护生车。」
许二小道:「那车不是已经烧了吗?」
「车烧了,牌没烧。」
「牌在井里?」
「牌在井下,路在井上。」
陆远让众人退到井外三步。
他从墨斗盒中取出三枚铜钱,按天地人三才排列在井栏上。
又取朱砂,在井口画了一个逆时针圆圈。
「井为地眼,不可正看。」
「看井先遮名,听井先守心。」
「二小,成安,背对井口。」
「照玄,持线封四角。」
「清禾,把灯放在我左侧,火焰不能高过井栏。」
「周衡,若有人从井里出来,不许先问姓名。」
周衡点头。
「先问什麽?」
「问他是活人还是死影。」
陆远取出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放在井栏上。
井底立刻响起一声笑。
「你终於把名字送来了。」
「我不是送。」
「那你为何放在这里?」
「让你认。」
「认了便是我的。」
「你可以认错。」
黑暗井底忽然亮起两点红光。
一只手沿着井壁慢慢爬上来。
那只手与上次不同。
手背上覆盖着鱼鳞似的黑斑,五根手指分别缠着红绳。每根红绳上都挂着小木牌,牌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最前面那块,写着「陆远」。
它抓住井沿,朝木牌伸来。
陆远以断刀压住木牌。
「说出四件事。」
「什麽?」
「你的名、你的来处、你的所求、你的归处。」
井底的红光忽然闪烁。
「我名关帝。」
周衡脸色一沉。
陆远道:「错。」
「我名山神。」
「错。」
「我名护生。」
「错。」
「那你说。」
「我无名。」
陆远眼神一冷。
「无名不是名字。」
「你不配借关帝之名,也不配借山神之位,更不配借护生二字。」
他左手结「审名诀」。
「名不正,香不受。」
「愿不明,灯不承。」
「生不归,死不渡。」
「家不立,影不留。」
「供不成,门不启。」
「审!」
井底黑水猛然喷起。
一张巨大的脸从水面浮出。
那张脸由无数死者的脸拚成,有老人,有孩子,有逃难者,也有小满屯失踪的人。
它们同时张嘴:
「我们都愿意。」
「我们愿意有家。」
「我们愿意有人护。」
「我们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换一条活路。」
陆远看着那一张张脸,没有後退。
「愿意活,不等於愿意供。」
「愿意被收留,不等於愿意交出後代。」
「你们的愿,被它改了。」
井中那些脸开始挣扎。
有几张脸露出茫然。
一名穿旧棉袄的女人喃喃道:
「我只想要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一个抱孩子的男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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