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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众愿不灭,邪神不死

第289章 众愿不灭,邪神不死 (第2/2页)

「把牌位一块块取下来,正面朝上,送到屯子祖坟。」
  
  「没有坟的,就埋在白桦树下。」
  
  「名字要回土,不能回火。」
  
  林照玄与王成安立刻动手。
  
  许二小留下护住赵顺和李桂兰。
  
  宋青禾则抱着小满和阿生,站在车旁看守残灯。
  
  陆远最後才走到赶车人的木牌前。
  
  那块木牌已经布满裂缝,裂缝里不断渗出黑水。
  
  「你叫什麽?」
  
  木牌脸沉默。
  
  「护生车不是你的名字。」
  
  「供坛也不是你的名字。」
  
  「说出来。」
  
  木牌上的裂缝向两边张开,露出里面一张苍老的人脸。
  
  那张脸长满冻疮,左眼已经烂掉。
  
  「我叫顾川。」
  
  陆远回头看向车底牌位。
  
  第一块牌上,正是这个名字。
  
  「你不是自愿入供的。」
  
  顾川笑了笑。
  
  「我从关内逃来,带着十七个人。
  
  「那年雪大,粮没有了。」
  
  「屯里老人说,只要我把名字留给山神,山神就让大家过关。」
  
  「结果呢?」
  
  「我死了,他们活了。」
  
  「他们後来还活着吗?」
  
  顾川没有回答。
  
  陆远已经知道答案。
  
  供养一旦开始,活人便必须继续把别人填进去。
  
  「你为什麽还替它赶车?」
  
  「因为他们把我的名字钉在车上。」
  
  「你想不想回土?」
  
  顾川的独眼望向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
  
  「想。」
  
  陆远抬起刀,却没有斩木牌。
  
  「那就自己走下来。」
  
  「我走不动。」
  
  「你有腿吗?」
  
  木牌下方的车辕慢慢裂开,露出两根被黑根缠住的白骨。
  
  「这就是我的腿。」
  
  陆远从腰间取出墨斗线,绕住白骨根部。
  
  「林照玄,借线。」
  
  林照玄把墨斗递给他。
  
  陆远将线缠在牌位上,左手结「解缚诀」:「木有名,骨有主。」
  
  「死者入土,不为车轮。」
  
  「旧路已断,新路不立。」
  
  「解!」
  
  墨线骤然收紧。
  
  黑根一根根断开。
  
  顾川发出低沉的喘息,木牌从车辕上落下。
  
  牌位落地的一瞬间,远处小满屯的第二盏红灯猛然熄灭。
  
  所有红绳同时松开。
  
  村里传来一阵惊呼。
  
  随後是哭声、喊声和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
  
  黑夜里,第三座供坛却骤然亮起。
  
  比前两盏都更红。
  
  红光的方向,正是旧屯子的井口。
  
  阿生从宋青禾怀里挣下来,踉跄着走到陆远身旁。
  
  「不是第三盏。」
  
  陆远低头看他。
  
  「那是什麽?」
  
  阿生指着那道红光。
  
  「是第一盏灯的根。」
  
  「它刚才藏在车里。」
  
  陆远看向雪地上的车辙。
  
  车辙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
  
  像一个孩子。
  
  它一路通向小满屯後山的旧井。
  
  每走一步,脚下便开出一朵黑色的花。
  
  陆远握紧断刀。
  
  「赵顺、李桂兰先留在屯里。」
  
  「周衡,你守住村口。」
  
  「照玄,去祖坟看牌位。」
  
  「成安,盯着那些红绳,谁手上重新出现黑线,立刻喊我。」
  
  「二小跟我。」
  
  许二小点头。
  
  「阿生呢?」
  
  陆远看向阿生。
  
  阿生抿了抿嘴。
  
  「我也去。」
  
  「你刚恢复生字。」
  
  「所以我知道它要从哪里钻出来。」
  
  陆远没有反对。
  
  宋青禾提着残灯跟上。
  
  「我也去。」
  
  「灯火不稳。」
  
  「正因为不稳,才能看出哪里在借火。」
  
  陆远点头。
  
  四人沿着黑脚印走向後山旧井。
  
  雪越下越大。
  
  井口旁立着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地庙。
  
  庙门没有门板,神台上却摆着三只新碗。
  
  碗里不是香灰,而是黑色的米。
  
  每一粒米上,都刻着一个极细的「生」字。
  
  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民国旧式长衫,手里撑着黑油纸伞,背对众人。
  
  伞面上密密麻麻缝着白线,白线组成一个巨大的眼睛。
  
  「陆道长。」
  
  那人缓缓开口。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远停在庙门外。
  
  「你是谁?」
  
  「替山里的人传话。」
  
  「邪神的传话人?」
  
  「他们叫我先生。」
  
  「你叫什麽?」
  
  那人转过身。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姓孟。」
  
  陆远盯着他。
  
  「全名。」
  
  孟先生的笑意微微一滞。
  
  「名字只是称呼。」
  
  「对活人是称呼,对邪神是门牌。」
  
  「你不肯说,就说明你的名字已经不完全属於你。」
  
  孟先生收起油纸伞。
  
  伞骨发出细响,像无数指甲在刮木板。
  
  「陆道长,你们已经断了两盏灯。」
  
  「村里人会恨你。」
  
  「旧屯子的人会怕你。」
  
  「等天亮以後,他们会亲自把你们赶出关外。」
  
  「这正是我想看的。」
  
  「看什麽?」
  
  「看他们究竟是在供邪神,还是在供自己不敢面对的恐惧。」
  
  孟先生笑了起来。
  
  「你以为断灯便是除邪?」
  
  「灯只是表。」
  
  他指向旧井。
  
  「真正的供养,在井下。」
  
  井口黑水翻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井里传出:「献一人,护一屯。」
  
  「献一屯,护一山。」
  
  「献一山,护关外。」
  
  「只要有人愿意把命交出来,山就不会塌。」
  
  陆远走到井口边,俯身看向井下。
  
  井底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名」「生」「死」。
  
  只有四个血字:「众愿成神。」
  
  宋青禾脸色一变。
  
  「这不是邪神本体。」
  
  「是它的誓碑。」
  
  陆远点头。
  
  「供线真正的源头,不在山腹。」
  
  「在这里。」
  
  阿生看着井底,身体忽然剧烈发抖。
  
  「陆哥儿,井下有东西在叫我。」
  
  「它叫你什麽?」
  
  阿生抬头,眼中浮出一片黑色。
  
  「它叫我————回家。」
  
  陆远握住他的肩膀。
  
  「你没有家在井里。」
  
  「你的家不由它定。」
  
  井底的血字突然亮起。
  
  小满屯所有刚刚熄灭的灯,竟在同一瞬间重新点燃。
  
  村中传来一片惊恐的哭喊。
  
  孟先生退到庙檐下,轻声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人心一动,灯便会亮。」
  
  「邪神不用逼他们。」
  
  「他们自己会求它。」
  
  陆远抬起断刀,指向井底誓碑。
  
  「那就先断他们的誓。」
  
  孟先生笑意尽失。
  
  「你敢动众愿碑?」
  
  「我来,就是为了斩它。
  
  「」
  
  他抬手结印,五指屈曲,拇指压住掌心。
  
  井底忽然传出万千人的诵念:「愿山神护生。」
  
  「愿山神护家。」
  
  「愿山神护路。
  
  「愿山神护死。」
  
  黑水沿着井壁飞速上升,转眼便漫过井口。
  
  水中浮出无数张脸。
  
  有屯民的,有逃难者的,有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的。
  
  它们一起看向陆远。
  
  每一张脸都在问:「你凭什麽让我们不许求活?」
  
  陆远没有後退。
  
  他将断刀插进井沿,双手结道门「斩愿诀」。
  
  左手拇指压食指,右手拇指压中指,两掌相合,再向外分开。
  
  □诀一字一顿:「愿是人愿,不是神愿。」
  
  「求是人求,不是神求。」
  
  「凡以恐惧为香,以活命为灯,以他人之死换己之生者一」」
  
  「今日先问本心。」
  
  「愿可改,誓可撤,名可还。」
  
  「众愿不成神!」
  
  「斩!」
  
  井中所有脸孔同时张口。
  
  一股黑水冲天而起。
  
  黑水中,一只巨大的手掌朝陆远抓来。
  
  陆远拔刀迎上。
  
  刀锋贯入井中。
  
  誓碑上的「众愿成神」五个字,终於从中间断开。
  
  断裂的血字化成五道黑火,飞向小满屯各家。
  
  每一道黑火落下,便有一家人的红绳自行松脱。
  
  村中先是寂静。
  
  随後,某一户人家传来孩子的哭声。
  
  接着是另一户。
  
  哭声连成一片,却没有变成邪神的诵念。
  
  那是活人真实的哭。
  
  孟先生脸色铁青,猛地将油纸伞插进地面。
  
  「你断不了众愿。」
  
  「只要还有一个人想求它,誓碑便能重立!」
  
  「那就让他们知道,自己求的究竟是什麽。」
  
  陆远反手将断刀插入井沿。
  
  「二小,成安,通知屯民,把各家供灯搬来。」
  
  「林照玄、周衡,守住村口,不让任何人进山。」
  
  「清禾,护住小满和阿生。」
  
  「孟先生交给我。」
  
  孟先生後退一步。
  
  「你以为你能留下我?」
  
  「我不需要留下你。」
  
  陆远看向他脚下。
  
  黑色根须已经缠住孟先生的双腿。
  
  「你也是供线的一部分。」
  
  「你若想走,先问井底答不答应。」
  
  孟先生低头看去,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
  
  根须从他的鞋底钻入,沿着小腿迅速向上爬。
  
  他抬手结诀,口中念道:「天门开,地户闭,五鬼护身,诸邪退避!」
  
  黑色根须没有退。
  
  陆远道:「你念的是护身诀。」
  
  「可你身上没有自己的身。」
  
  孟先生猛然抬头。
  
  陆远挥刀斩断他胸前衣襟。
  
  衣襟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层贴在骨头上的黄纸。
  
  每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孟长庚。」
  
  陆远看着那张纸。
  
  「这才是你的名字。」
  
  孟先生死死护住胸口。
  
  「不能撕。」
  
  「撕了我会死。
  
  「6
  
  「你早就死了。」
  
  「你只是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别人身上,借他们的愿活着。」
  
  孟长庚厉声道:「我活着替他们护灯!」
  
  「你活着替邪神看灯。」
  
  「我救了许多人!」
  
  「那就让那些人自己说。」
  
  陆远伸手抓住最上方的黄纸。
  
  孟长庚拼命挣扎,五指结出一连串复杂手印。
  
  「北斗照命,阴兵借道!」
  
  井中黑水翻涌,七具披甲黑影从水里爬出。
  
  它们手持长枪,头戴旧式铁盔,枪尖都缠着红布。
  
  陆远没有迎击。
  
  他将黄纸从孟长庚胸口撕下,按在自己的掌心。
  
  「人名归人,阴兵无令。」
  
  「你们若受谁差遣,便报谁的名。
  
  "
  
  七具黑影同时停住。
  
  陆远将黄纸举起。
  
  「孟长庚,你可认?」
  
  孟先生的脸开始融化。
  
  「不认!」
  
  「那便无人领你。」
  
  七具黑影缓缓转头,看向孟先生。
  
  其中一具抬起长枪,枪尖刺入他的胸口。
  
  孟长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纸,层层剥落。
  
  黄纸上的「孟长庚」三个字却没有消失。
  
  陆远将它折成纸人,放在井边。
  
  「先把自己认回来。」
  
  「再谈替谁护灯。」
  
  孟长庚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脸。
  
  那些黑色黄纸从他身上脱落,纷纷落进井里。
  
  每落下一张,井底便传来一声哭喊。
  
  陆远看向那块已经裂开的众愿碑。
  
  碑上的裂缝仍在扩大。
  
  但裂缝深处,邪神的气息没有消失。
  
  黑水下方,似乎有一具庞大的身体正在缓慢翻身。
  
  阿生忽然拉住陆远的衣角。
  
  「它还没被斩。」
  
  「我知道。」
  
  「誓碑只是它的一层皮。」
  
  「那井下是什麽?」
  
  阿生抬头看着陆远,声音轻得像雪落在井沿。
  
  「是它真正的肚子。」
  
  「所有供进来的东西,都在里面。」
  
  「名字、愿望、死人、活人的生气————」
  
  「还有没有实现的愿。」
  
  「它们都在里面长大。」
  
  陆远望向井底。
  
  一条红色的脐带从黑水深处浮出,缓缓缠上破裂的誓碑。
  
  脐带另一端,通向小满屯外更远的山岭。
  
  那里又亮起了第四点红光。
  
  比前三盏更远,也更高。
  
  像有一座庙,正立在关外大山的脊梁上。
  
  陆远握紧断刀。
  
  「今晚还没结束。」
  
  许二小从村中奔回,脸色凝重。
  
  「陆哥儿,屯民把供灯都搬来了。」
  
  「可有一盏灯自己点着了。」
  
  「在哪儿?」
  
  许二小抬手指向井边。
  
  那盏灯就放在孟长庚身旁。
  
  灯盏是青铜的,灯油呈黑色,火焰却是鲜红。
  
  陆远盯着那盏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看见邪神终於露出了最深的供线。
  
  「它想拿我的愿,替自己开门。」
  
  宋青禾问:「怎麽办?」
  
  陆远抬起手,结「断愿诀」。
  
  「先不灭。」
  
  「留着它。」
  
  「它既然想让我归乡,就让它把通往故乡的路亮出来。」
  
  陆远抬手用刀尖挑开灯罩,露出里面盘绕的红线。
  
  红线一端通向山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陆远任由红线绕住手臂,低声念道:「愿起於心,路显於灯。」
  
  「邪神借路,我借邪踪。」
  
  「今以自身作饵,以灯为引。
  
  「诸位守我三火,护我本名。」
  
  「红线所向,便是邪坛。」
  
  「开路!」
  
  青铜灯的火焰冲天而起。
  
  山脊上的第四点红光与它同时回应。
  
  一道红线穿过风雪,直直落向更深的关外。
  
  那边没有村落,只有一座被暴雪掩埋的旧道观。
  
  观门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的匾额。
  
  匾额上原本写着「太清观」三个字。
  
  如今只剩下一个「清」字。
  
  其余两字,已经被黑漆涂成了邪神的眼睛。
  
  陆远收刀,转身看向众人。
  
  「天亮之前,赶到旧道观。」
  
  「那里是下一处供坛。」
  
  「也是邪神留在关外的第二具身子。」
  
  身後的井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了破裂的众愿碑。
  
  血字重新浮现。
  
  「众愿不灭。」
  
  「邪神不死。」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就让它再死一次。」
  
  他带着众人踏入风雪。
  
  青铜灯在最前方摇晃。
  
  红线穿过白桦林,穿过小满屯,穿过一片片被冻硬的荒地,朝旧道观延伸。
  
  而在他们身後,井里的黑水一点点漫出井口。
  
  黑水所到之处,雪地便浮出新的脚印。
  
  一串。
  
  两串。
  
  三串。
  
  最後,整条山路上布满了提灯人的足迹。
  
  他们没有脸。
  
  却全都朝着陆远离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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