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众愿不灭,邪神不死 (第1/2页)
」名不在牌,命不在绳。」
「孩童有姓,生死有门。」
「邪神藉手,不借人身。」
「说出你的名,断你脚下的祭。」
手在刀背上微微一颤。
井中的哭声又响起来,先是一个孩子,随後变成十几个、几十个孩子的哭声,层层叠叠,像整口井都在呜咽。
赶车人的木牌脸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没有名字。」
「他生下来就被送进井里。」
「父母说,叫他小鬼便好。」
「村里人说,叫他井娃便好。」
「邪神说,他只是一口生气。
「没有名字的人,如何从祭里出去?」
陆远的手指压住那只小手。
「你听见了?」
井中安静下来。
「它们说你没有名字。」
小手缓慢地动了动,像是在黑暗里摸索。
「你自己觉得呢?」
仍旧没有回答。
陆远没有催促。
他收起刀,将刀锋横在车板上,俯身朝井口看去。
井里没有水。
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深处,一个孩子蜷缩在井壁上,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袄。
棉袄上缝着许多布条,每根布条都写着不同的称呼。
小鬼,井娃,小满,狗娃,旺生。
还有一根已经被血浸透,只剩下半个「生」字。
孩子抬起脸。
他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眉心却有一枚黑色针孔,针孔里不断往外渗血。
「你不是没有名字。」
陆远道。
「你只是被人叫过太多名字,已经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
孩子怯怯问:「那我叫什麽?」
「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
「那就想一件没人能替你决定的事。」
「什麽事?」
「你想吃什麽。
「」
孩子愣住。
井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我想吃————烤土豆。」
「还想要什麽?」
「想晒太阳。」
「还想要什麽?」
「想穿一双合脚的鞋。」
「还想要什麽?」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让娘抱我一下。」
陆远点头。
「这些就是你的念头。」
「邪神能借走别人的祈求,却不能替你想第一件事。」
「你的名字,就藏在第一件你自己想要的东西里。」
孩子喃喃道:「土豆————」
「土豆不能是名字。」
「那————阳?」
「可以。」
孩子摇头。
「太亮了,我怕。」
他想了许久,忽然抬头道:「我叫小满。」
车厢里的三炷香同时熄灭。
那块写着「生祭」的木牌轰然裂开。
黑雾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掐住孩子的脖子。
「谁准你认名!」
赶车人的木牌脸骤然扭曲,车辕下的根须全部绷直,四面八方的雪地同时鼓起。
陆远抬手掐诀,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点向井口。
「名由己认,魂由己守。」
「今日不拜邪,不借神。」
「井中小满,听我一令。」
「脚离祭台,手离供绳。」
「出!」
他一指落下,黑雾中的枯手被震开。
小满的身体从井口飞出,落入陆远怀中。
孩子轻得不像活人,浑身冷得像刚从冻土里挖出来。
陆远将一张黄纸贴在他後心,转身跳下车辕。
就在此时,车厢里的小井骤然翻倒。
井底露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嘴却裂到了耳根。
「一个生字,换一盏灯。」
「你救了他,第二盏灯便会亮。」
黑脸的嘴里吐出一枚红色火星。
火星穿过雪幕,飞向远处的小满屯。
片刻之後,东南方的山脚传来一声钟响。
咚。
第二座供坛的红光亮了。
陆远将小满交给宋青禾。
「护住他的後心,别让他睡。」
宋青禾点头,双手结「安魂印」,食指、中指并拢按在小满眉心,口中低声念道:「天清地宁,魂归本庭。」
「眉间一窍,莫受邪惊。」
「左魂归左,右魄归右。」
「身在人间,梦不入井。」
「定!」
小满的身体不再发抖,却始终闭着眼。
阿生靠在宋青禾肩旁,低声道:「他不是被困在车里。」
「他被困在第二盏灯下。」
陆远转头。
「你能看见供线?」
阿生抬起手,指向小满屯方向。
「红光下面有三条线。」
「一条牵着井,一条牵着车,还有一条牵着人。」
「牵人的那条最粗。」
「村里有人在替邪神守灯。」
王成安皱眉:「村里人自愿守?」
「不是自愿。」阿生道,「他们每个人手腕上都有红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家里的孩子。」
陆远目光微沉。
赶车人的木牌脸忽然向後仰去。
「你们听见了。」
「再往前走,便是整个屯子。」
「那里的人不许你们断灯。」
「你们若动供坛,他们便会一起死。」
「你要救一个孩子,还是救一屯子人?」
陆远看着车厢里那口倾倒的小井。
「你还没学会说完整的真话。」
「哪句不真?」
「供坛不是救他们。」
「只是把他们的命押在你身上。」
陆远抬起断刀,朝车轴斩下。
车轴断裂,大车顿时向一侧倾倒。
车底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还很清楚,有些已经被磨掉一半。
木牌之间缠着红绳,红绳汇成一束,全部通向小满屯。
「这些才是供线。」
陆远道。
「赶车人的木牌只是看门的。」
「真正的灯,借的是屯里人的家名。」
木牌脸发出怒吼。
「你敢毁他们的祖名!」
「祖名不是你的帐。」
陆远双手握刀,向车底猛然劈下。
刀锋落到牌位束上时,车底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喝斥:「住手!」
雪坡尽头,一个穿黑色羊皮袄的老人拄着木杖,带着十几个屯民走来。
那些屯民全都低着头,手腕上缠着红绳。
老人停在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
「外乡人,谁让你们动我们屯子的护生牌?」
王成安上前一步。
「你们供的不是护生牌,是邪神的骨头。」
「胡说。」
老人抬起木杖,露出腕上的红绳。
「这红绳是保命绳。」
「每家一根,灯不灭,孩子就不病。」
「谁敢断灯,谁就是要害全屯人的命。」
人群里,一个妇人将孩子抱在怀中,冲陆远喊道:「我娃前些日子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是供坛亮了以後才退的!」
另一个汉子道:「我家老爹瘫在炕上十年,供了灯以後,能下地走两步了!」
「你们是道士,是外乡人,凭什麽管我们的事?」
「你们要是有本事,先把我孩子的病治好!」
众人声音越来越大。
每说一句,手腕上的红绳便收紧一分。
有几个人的皮肤已经被勒出血。
陆远没有争辩。
他看向那位老人。
「护生牌从什麽时候开始供?」
「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是谁?」
老人神色微变。
「这跟你有什麽关系?」
「你们说它护生,总该知道它从哪儿来。」
「先人留下的规矩,自然有先人的道理。」
陆远走到最近的一块牌位前,用刀背敲了敲。
「这块牌上的名字,是你们屯子的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
那块牌位上刻着两个字:「顾川。」
王成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关内人的名字吗?」
林照玄接道:「字形也是关内旧体,不像本地牌位。」
陆远继续往下看。
第二块写着「刘敬」。
第三块写着「陈守义」。
第四块写着「宋至诚」。
这些名字都不是本地人。
他们穿过关外逃难的人群,最终被埋在这辆供车之下。
老人握紧木杖。
「他们是护生人。」
「他们死前自愿把名字留下。」
「谁说的?」
「他们自己说的。」
「那他们留下的是什麽?」
陆远指着牌位背面。
每块牌位後,都刻着同一句话:「愿我一人入土,护全屯生。」
「这不是护生。」
陆远道。
「是拿一个人的死,换一群人的活。」
「若真是自愿,牌位上不会再添一句。」
他用刀尖挑开一块牌位背面被黑漆遮住的地方。
黑漆剥落,露出後面的细字:「生者岁岁续供,死者不得归土。」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拄着木杖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後人添的。」
「谁添的?」
没有人回答。
陆远看向屯民手腕上的红绳。
「添字的人,就站在你们中间。」
老人忽然挥杖。
「动手!」
十几个屯民同时扑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只有供香和木牌。
香火一靠近,便有黑烟从菸头钻出,化作一条条细蛇,扑向众人的脸。
许二小拔剑迎上。
「师兄,村民怎麽办?」
「只打供具,不伤人!」
王成安抢起算盘框,挡住一根黑蛇。
「这玩意儿咬人不?」
「会咬念头。」
陆远道。
「别让它们碰眉心!」
林照玄甩出墨斗线,线头沾着朱砂,缠住三根供香。
「火从香起,香从愿生。」
「愿不归坛,香自断!」
他拇指按在中指指节,结「断香诀」。
三根供香同时熄灭。
持香的屯民晃了晃,眼神恢复清明。
「我刚才————要打谁?」
「你们被供线借了念头。」陆远道,「退後,护住自己的手腕。」
可那老人已经站到供车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猛地摇响。
铃声传开,所有屯民手腕上的红绳同时收紧。
几名妇人当场跪倒。
她们怀里的孩子开始哭泣。
「灯要灭了!」
「我娃会死!」
老人厉声道:「谁敢退,先断谁家的生路!」
陆远盯住铜铃。
铃上没有铃舌。
里面塞着一粒黑色的人牙。
「铃声是假的。
宋青禾道。
「真正响的,是绳上的骨。」
「对。」
陆远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根,掌心朝下。
「骨在身,铃在心。」
「铃无舌,不传声。」
「人有耳,不听邪令。」
「闭!」
他手诀落下,铜铃无声碎裂。
那粒黑牙落地,立刻化作一名七八岁孩子的幻影。
孩子站在老人身旁,穿着破旧棉袄,脸上没有五官。
老人看见孩子,整个人僵住。
「阿顺————」
「这是你儿子?」陆远问。
老人没有回答。
幻影孩子却抬起手,指向老人胸口。
那里缠着一圈最粗的红绳。
红绳末端并不牵着任何孩子,而是扎进老人自己的心口。
陆远终於明白。
「你才是供坛的主祭。」
「他们手上的绳,都连在你身上。
「你把自己的命押给邪神,再把全屯人的害怕传下去。」
老人脸色惨白。
「我只想护住孩子们。」
「你儿子怎麽死的?」
「发热。」
「死了多久?」
老人嘴唇颤动。
「二十七年。」
「那你为什麽还在供?」
「因为它说,只要灯不灭,孩子们就不会死。」
「你看见过它护住谁?」
老人怔住。
陆远指向人群。
那些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病,有的脸色青白,有的咳嗽不停,有的脖颈上缠着细红线。
「它没有护住他们。」
「它只是把病压在供线上,等着哪一天一起收。」
老人手里的木杖掉进雪里。
「不会的————」
「你若不信,把红绳解开。」
「解开以後,谁家孩子病了,谁家老人痛了,都不要再把帐算到灯上。」
「你敢不敢让他们自己活?」
老人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远处的小满屯,第二盏红灯猛然亮到极盛。
村口井边传来女人的哭声。
「爹,回来点灯。」
「爹,别让灯灭。」
「爹,我不想死。」
老人的身体颤了一下,忽然捡起木杖,转身朝屯子走。
陆远没有拦他。
老人刚走出两步,脚下便浮出一圈黑字:「续供者,护全村。」
他停住。
「只要我继续,孩子们就能活。」
「那是它写的。」
陆远道。
「不是你说的。」
老人回头看他。
「你要我怎麽办?」
「先说出你儿子的名字。」
老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幻影孩子站在雪地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跪了下去。
「他叫————赵小满。」
阿生在宋青禾怀中忽然睁开眼。
「小满?」
「不是我。」
井车里的孩子轻声道。
「是我爹的名字。」
陆远看向那个无面的幻影。
「你听见了。」
幻影孩子的脸上渐渐长出五官。
那是一个年轻男孩,眉眼与老人有几分相似。
他朝老人走近,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爹,我冷。」
老人嚎陶大哭。
「爹带你回家。
「回哪儿?」
老人愣住。
男孩看向小满屯的方向。
「家里没有我的炕了。」
「那就不回炕。
「6
陆远道。
「送他入土。」
老人抬头。
「可灯一灭,全屯————」
「灯不是命。」
「是它把你们的害怕拴在一起。」
陆远走到老人面前,将那枚断裂的生钉递给他。
「拿着它,去井边。」
「把你儿子的名字从供车上取下来。」
「然後亲手剪断自己的红绳。」
「你不先断,别人不敢断。」
老人接过生钉,手掌立刻被黑气灼出白烟。
他咬牙没有松手。
「若他们不肯呢?」
「那就让他们看见,灯灭以後,天还会亮。」
老人转身向小满屯走去。
屯民们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跟上。
第一个是抱孩子的妇人。
第二个是腰侧缠红绳的汉子。
随後,十几个人陆续跟在老人身後。
红绳一根根绷直,黑水沿着绳子朝供车回流。
陆远看向车底牌位。
「把供车烧了。」
周衡问:「这些牌位呢?」
「牌位不能烧。」
陆远道。
「烧木,名会散。」
他取出空白供纸,铺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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