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来者留名,去着留生 (第1/2页)
风雪越下越紧。
雪地上,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提灯人的脚步没有踩在雪上,而是踩在每个人的影子里。
每走一步,众人的影子便向後延长一截。
林照玄用墨斗线在地面上轻轻一弹,线头传回细微的震动。
陆远指向前方。
风雪深处,那座旧道观已经露出轮廓。
观墙塌了半边,墙头长满黑色冰凌。
门前两棵老松都枯死了,树皮上缠着一圈圈红布条。
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每一条布上,都写着一个愿字。
「是送魂布。」
「关内一些地方,丧家会在路口系白幡。」
「关外风大,白幡撑不住,便改用红布。」
「可红布只送喜,不送丧。」
「邪神把喜丧倒过来了。」
「人死了,挂红布,人活着,系孝绳。」
陆远拔出断刀,刀尖轻点雪地。
「清禾,你守灯。」
「照玄,封观门。」
「周衡,看後路。」
「二小、成安,跟我进松林。」
脚下积雪突然向下塌陷。
一片黑色的地面从雪底露出,像有人把两棵树的根挖空,又铺上了一层油亮的黑布。
黑布上浮着三个人影。
一个穿旧军大衣,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抱着孩子。
他们没有身体,只有影子。
影子不断朝众人磕头。
「救救我们。」
「给一盏灯。」
「给一口热气。
「」
「只要一盏灯,我们就能跟你们进观。」
许二小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陆远抬起左手,结「止念诀」。
拇指压住小指根,食指、中指平伸,无名指内扣,掌心朝下。
「人影归地,鬼影归路。」
「无主之影,不借活人。」
「观门未开,诸影止步。」
「止。」
三道影子同时被压住。
可抱孩子的影子忽然将怀中的黑影举了起来。
那团黑影竟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形状,哭声凄厉。
「他要死了。」
「你不是最会救人吗?」
那影子朝陆远爬来,身体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黑痕。
陆远用刀尖在地面划出一个小圆。
「没有名字的孩子,不能进门。」
「没有来处的魂,不能认亲。」
「只会说求活的,不是孩子,是一口愿。」
他抬起刀,刀尖刺入黑影胸口。
「破!」
黑影顿时裂成无数纸片。
纸片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供词:「愿以我命,换儿命。」
「愿以我家祖名,护後代。」
「愿以死人骨,保活人门。」
陆远把刀锋横过纸片。
「愿可以许。」
「但不能用别人的名字替你签。」
「更不能把恐惧写成祖训。」
他双手合诀,低声念道:「纸有字,字有主。」
「主若不认,字便无凭。」
「凡以亡者作押,以孩童作印,以生人之惧为墨者」
「今日归灰。」
「散!」
黑纸在半空中自燃。
火焰没有温度,反而落下一层冰霜。
三道影子同时发出惨叫,缩回树根下。
风雪中的提灯人忽然全部停住。
它们齐齐抬灯,照向旧道观。
观门上的「清」字微微发亮。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声木鱼。
咚。
只响了一下。
却让所有人胸口同时一震。
宋青禾手里的青铜灯向门内偏去。
陆远立刻掐住她的手腕。
「别让灯看门。」
「门里有东西在认灯。」
青铜灯的火焰挣扎着往外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
宋青禾抬起另一只手,结「护火诀」。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掌心向内。
「火从我心,不从邪门。」
「灯照我前,不照鬼门。
"
「火有三分,借一不散。」
「定!」
灯焰恢复直立。
林照玄已经走到观门前。
观门虽然破败,门框上却贴着两张新黄符。
左边写着「太上敕令」。
右边写着「众生护命」。
黄符的朱砂未乾,显然不久前才有人重新贴过。
林照玄没有直接撕。
他从墨斗中抽出一根线,绕在门环上,指尖捻住线头。
「符未入门,气先入门。
「观里有人。」
陆远走近,看了一眼黄符。
「不是道门符。」
「写法像。」
「笔意是民间庙祝,敕令二字写反了。」
陆远指着符纸。
「这里故意拖长,是在把令字写成一条绳。」
「这张符不是命令邪祟退散。」
「是让命令顺着绳传出去。」
「传到所有进门的人身上。」
陆远取出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贴向黄符。
铜钱背面迅速结出一层白霜。
「它要收咱们的脚印。」
「进门之後,每走一步,便给它一分路。」
他用刀尖挑开左侧符纸的一角。
符纸下面,露出许多细小墨点。
墨点排列成一行行人名。
有小满屯的村民,也有前几日失踪的猎户,甚至还有顾川、孟安和那些被困在供车里的亡魂。
最下方,赫然写着:「陆远。」
许二小脸色一变。
「陆哥儿它已经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了。」
陆远没有去撕。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轻轻一拍,随後以右手结「拒名印」。
拇指压住中指,无名指与小指内收,食指、中指直立,掌心朝外。
「名在身,不在纸。」
「纸上有名,未得本人。」
「门上有令,未得天授。」
「凡借姓名开门者,今日不得通。」
「拒!」
黄符上的所有墨点同时向外鼓起。
一个个黑色人名从纸上挣脱,像小虫一样朝众人扑来。
陆远抬脚踏出半步,刀尖在门槛前画出一道弧线。
「退回原主。」
「死者归土,生者归身。」
「无主之名,不得入门。
「6
弧线亮起白光。
那些黑色人名撞上白光,纷纷显出原形。
有的是碎木屑,有的是沾血的布片,有的是一小截头发,还有的只是香灰捏成的纸团。
周衡看见其中一枚纸团上有自己的名字,正要伸手抓,陆远低喝:「别碰!」
纸团在半空中变成周衡的脸。
那张脸带着关内口音,喊道:「周衡,你忘了关内的家吗?」
周衡神色一僵。
「你妹妹还在等你。」
「你娘没有死。」
「你只要进门,就能见到她们。」
这些声音不高,却一句句落在人心里最软处。
陆远没有去压制众人的反应。
他知道,越是强行压住,越容易让符纸借缝钻入。
「听见它说什麽了吗?」
众人没有回答。
「它说的未必全是假话。」
陆远看向那两张黄符。
「但真假不决定命令。」
「你们可以想家,可以害怕,可以後悔。」
「可这些念头不能替你们迈进这道门。」
他抬起刀。
「把念头认出来,再放下。」
周衡闭上眼。
「我想回关内。」
林照玄道:「我怕守不住人。」
宋青禾低声道:「我怕灯灭以後,什麽都救不了。」
每个人说完,面前的纸团便暗淡一分。
陆远断刀落下。
两张黄符从中间裂开。
门框上的黑气如同被斩断的蛇,扭动几下,钻进雪里。
林照玄趁机把墨斗线横在门槛上,结「锁门诀」:「门有四方,户有四隅。」
「左青龙,右白虎。」
「上朱雀,下玄武。」
「此门只许活人正入,不许邪影借缝。」
「锁!」
墨线绷直,观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旧道观的大门向内缓缓打开。
门内没有院子。
只有一条铺满白雪的石阶,直通後殿。
石阶两侧立着十二根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盏青铜小灯。
灯下没有牌位,只挂着一双双鞋。
有布鞋、棉鞋、草鞋,还有关内常见的皮靴。
每双鞋都沾着泥,却没有主人的脚印。
「这是收脚印的灯阵。」
陆远道。
「谁走上石阶,脚印便会留在鞋里。」
陆远转身看向身後的提灯人。
它们已经站在观门外,却没有进来。
每一具无脸身影的脚下,都有一双白鞋。
那些鞋自己向前挪动,在雪地上留下黑色脚印。
陆远明白了。
这些提灯人不是来追他们。
是来等他们把路走进去。
「把鞋烧了?」周衡问。
「不。」
陆远从地上捡起一把白雪,撒向石阶。
雪落到第一盏灯下,立刻显出一枚脚印。
脚印很小,像小满的脚。
可它的方向不是朝後殿,而是朝观门外。
「这些鞋里已经有脚印。」
「是谁的?」
阿生脸色苍白。
「我的。」
他指向第三根木桩。
那双小棉鞋上,缝着一条黑布。
黑布上写着「生」。
小满也看向那双鞋,身体微微发抖。
「它想让你穿上。」
「穿上之後呢?」
「你的路就归它了。」
陆远走到第三根木桩前。
鞋底下压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段民间常用的「引魂词」:「脚踏黄泉路,魂归山神门。」
陆远用刀挑起红纸,没有触碰鞋子。
「引魂词被改过。」
「原本是送亡者归阴,最後一句应当是魂归本家门」。」
「它把本家改成了山神门。」
宋青禾道:「把鞋送回本家,便能断引魂?」
「先找到本家。」
阿生低头看着那双鞋。
「我没有家。」
陆远道:「你有生处。」
「哪里?」
「你从哪儿被它带来,就把脚印送回哪儿。
阿生闭眼感应。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指向後殿。
「後面有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土炕。」
「炕上有半块烤土豆。」
陆远抬头看向旧道观深处。
「那是它给你造的假家。」
阿生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我记得那地方。」
「记得不等於是真的。」
「我闻得到土豆味。」
「邪神最会用真的东西造假的门。」
陆远拿出一根火柴,没有点燃,夹在指间。
「走。」
众人踏上石阶。
第一步落下,第一盏灯亮起。
灯下悬着一双布鞋,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走了一百里。」
第二步落下,第二盏灯亮起。
「我走了一千里。」
第三步落下,第三盏灯亮起。
「我走到这里,便回不去了。」
声音来自鞋内,带着不同地方的口音。
林照玄把墨斗线交给周衡,自己走到灯阵中央,低头观察灯影。
「每盏灯都照着鞋。」
「鞋影连成一条路。」
陆远道:「路通哪里?」
林照玄抬头,脸色变了。
「通小满屯的每一户人家。」
「每个人的鞋,都对应一家。」
「这是把村民的出路接到道观。」
王成安道:「怪不得灯一亮,村里红绳就跟着动。」
「人走不进山,路却能被它拿走。」
陆远看向後殿。
「继续走。」
他们走过六盏灯。
每一盏灯都念出一个人的脚程。
到了第七盏时,灯下那双鞋忽然动了。
一只沾满泥水的黑布鞋从木桩上脱落,朝陆远脚边跳来。
鞋口张开,里面满是细密的牙齿。
许二小一剑劈下。
鞋子被劈成两半,黑水却从鞋底喷出,溅向许二小的脸。
陆远用刀背挡住。
「别让鞋底沾身!」
「它是从脚底进。」
许二小立刻後退。
陆远以左手掐「镇足诀」,右手在地上按住一枚铜钱。
「足为地户,掌为人关。」
「邪从鞋入,秽从底行。」
「铜钱镇土,朱砂封门。
「6
「闭!」
铜钱下方浮出一道红圈。
黑水落在红圈之外,迅速凝成一只蜷缩的脚。
那只脚上生着七根脚趾,每根脚趾都系着红线。
陆远用刀尖挑断红线,脚便化作一团黑灰。
「这不是鞋成精。」
「是被它拿走脚印的人。」
「人已经回不来了?」
「回得来。」
陆远看向石阶尽头。
「但要有人把路送回去。」
周衡问:「怎麽送?」
「找到鞋的主人。」
「鞋上没有名字。」
「鞋没有,灯有。」
第七盏灯内,火焰忽然一偏。
灯罩上浮出两个字:「李贵。」
林照玄将墨斗线伸过去,线头立刻指向屯子西侧。
「李贵在西边。」
「他活着?」
「有气。」
陆远取出一块空白供纸,在上面写下「李贵」两个字,折成细条,塞进灯芯。
「这盏灯先不灭。」
许二小不解。
「为啥不灭?」
「它能照出被收走的人。
「」
「先记名,再断灯。」
众人继续向前。
到了後殿门口,门缝里果然透出暖黄的光。
一阵烤土豆的香气从里面飘出。
阿生的脚停住了。
「就是这里。」
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阿生,回来吃饭。」
阿生浑身一震。
陆远看向他。
「你记得这个声音?」
「记得。」
「她是谁?」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进。」
门内的女人又喊:「阿生,娘给你留了最大的土豆。」
阿生的眼睛开始发红。
宋青禾伸手按住他肩膀。
「不要应。」
「我知道。」
「知道也会想进去?」
阿生没有说话。
陆远走到门前,屈指敲门三下。
「门里的人,报姓名。」
里面安静下来。
「从哪里来?」
没有回答。
「所求什麽?」
门内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只想我的孩子回来。」
三问再次答不上来。
陆远抬手,结「叩门诀」。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指尖朝门。
「门有主,屋有户。」
「无名不应,无愿不迎。」
「凡借母声诱生魂者」
「现形!」
他一指点出。
後殿的门纸轰然破裂。
门内并不是土炕,而是一间堆满供灯的黑屋。
屋里摆着十几张小床。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们身上盖着白布,胸口放着一只空碗。
空碗里各有一粒刻着「生」字的黑米。
床边站着一个穿旧蓝布衣服的妇人。
她背对众人,手里捧着半块烤土豆。
「阿生。」
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缝在皮肉上的白纸。
白纸上写着:「娘。」
阿生往後退了一步。
陆远挡在他身前。
「你不是他的娘。」
妇人低声道:「我给他吃过土豆。」
「我抱过他。」
「我在井边叫过他的名字。」
「那你叫什麽?
」
妇人没有回答。
「从哪里来?」
「从他的愿里来。」
「求什麽?」
「求他回到我身边。」
陆远点头。
「你确实不是他娘。」
「你是他不敢承认的愿。」
妇人的身体猛然拉长。
屋里十几张小床上的孩子同时坐起,白布下露出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它们胸口的黑米一粒粒裂开,黑色根须从里面钻出,朝众人扑来。
「退後!」
陆远双手结「护门印」。
左手掐子午诀,右手剑指点住门框。
「天门在上,地户在下。」
「门中有界,界中有人。」
「凡未得姓名者,止於门外。」
「凡借生字者,退回原处。」
「护!」
一道白光从门框两侧升起,将黑根挡住。
可黑根不再往外冲,而是缠住屋内的孩子。
每缠住一个,孩子胸口便浮出一张人脸。
「救我!」
「求你救我!」
「你若不救,我们就死!」
许二小急道:「陆哥儿,护门印撑不了多久!」
「清禾,把青铜灯给我。」
宋青禾递灯。
陆远没有接灯,而是将手掌放在灯盏上方。
「灯中火,借我一分。」
「只借火,不借愿。」
「只照路,不照魂。」
青铜灯的火焰化作一缕细线,落在陆远指尖。
陆远将这缕火线弹向屋内。
火线没有燃烧黑根,反而在每个孩子胸口绕了一圈。
每个孩子胸口都浮出一个名字。
大娃。
春妮。
小石头。
铁柱。
小梅。
这些名字有的是真名,有的是称呼。
陆远看得很快。
「二小,左边第三个,叫王小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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