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山神护生 (第2/2页)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拐的老人,有牵马的车夫。
他们跪在供坛前,手里捧着香,嘴里念着同一句话:「只要孩子活着,供什麽都行。」
赵顺看着那些人,低声问:「他们都是自愿的?」
「有些是。」陆远道,「但自愿不等於明白。」
「他们只想孩子活着,却不知道邪神会拿谁的生气去填。」
阿生忽然在陆远背上咳了一声。
他睁开眼,望向黑灰中的人影。
「下一个,是小满屯。」
「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里没有水,却每天有人听见孩子哭。」
「他们把孩子的旧衣服烧给邪神,求它护孩子长大。」
陆远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第一夜快过去了。
可北风里的香灰味,反而越来越重。
王成安收好断算盘框。
「咱们先把这两口子送出去,再去小满屯?」
「不。」陆远道。
「先去老井。」
「为啥?」
「第一盏灯虽然断了,供线没有全断。」
陆远捡起雪中的半截供愿绳。
绳头仍在往北方滴黑水。
「它把灯设在白桦林,是为了拦咱们。
「真正的供线,借的是屯子的井。」
「白桦林这盏灯只是门口的眼。」
宋青禾看着已经熄灭的残灯。
「那这盏灯里的东西呢?」
陆远将灯芯取出,用黄纸包好。
「带着。」
「灯火已灭,但它见过供坛。」
「有它在,咱们能认出真正的供线。」
李桂兰踉跄着走到赵顺身旁。
赵顺伸手扶住她,却不敢再叫她的名字。
陆远看了他们一眼。
「从现在开始,林子里谁叫你们,都别应。」
「哪怕声音像对方。」
「要认人,只认三样。」
「脚下有影,呼吸带气,名字由本人说。」
赵顺点头。
「那咱们能跟你们走吗?」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王成安道:「这林子还没干净,留他们在这儿更危险。」
「带着。」陆远说,「但让他们走在中间。」
「供线既然借夫妻愿,後面还会借他们的眼。」
众人重新排好队伍。
陆远背着阿生走在最前。
许二小持剑守左,王成安持算盘守右。
林照玄断後,宋青禾提着半盏残灯,周衡护在赵顺和李桂兰两侧。
他们刚走出白桦林,远处忽然传来马铃声。
一辆老式大车从雪坡下缓缓驶来。
车上盖着灰布,赶车人戴着狗皮帽,脸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
车辙只有两道,马蹄印却有四排。
许二小低声道:「这车不对。」
「哪儿不对?」王成安问。
「车上像拉了四匹马。」
陆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赶车人隔着雪幕喊:「几位,要不要搭车?」
「前面就是小满屯。」
「天亮前能到。」
车厢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阿生在陆远背上突然抓紧他的衣领。
「别上车。」
「车里有孩子?」陆远问。
「不是孩子。」
阿生盯着那辆车,脸色越来越白。
「是井里的哭声。」
赶车人掀开车帘。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口巴掌大的黑井,放在车板中央。
井口朝上,井沿插着三炷香。
香火没有向上飘,而是朝车外弯曲,指向陆远。
赶车人笑道:「上车吧。」
「车里有座。」
「也有给孩子留的地方。」
陆远抬刀指向车轮。
「车夫,把脸露出来。」
「客人怕我?」
「怕你不敢见人。」
赶车人的手慢慢放下围巾。
围巾下面不是脸,而是一块刻满字的木牌。
木牌中央,写着三个字:「护生车。」
黑木牌背後,伸出一条条细根,缠住车辕。
车厢里的小井开始震动。
无数孩子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救我。」
「带我走。」
「我不想死。」
赵顺和李桂兰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陆远沉声喝道:「站住!」
两人停下,面露痛苦。
「这声音是真的吗?」赵顺问。
「是真的。」
「那为什麽不能救?」
「因为它要你们把井背走。」
陆远看着车上的小井。
「孩子哭声是真的,孩子却不在井里。」
「井只是把哭声装起来,等有人认领。」
「谁认领,谁就成新的供人。」
赶车人猛然挥鞭。
鞭梢没有抽马,而是朝陆远卷来。
陆远抬刀一挑,刀锋斩断鞭梢。
断鞭落地後,变成一条黑蛇,直奔阿生而去。
许二小飞身挡在前面,剑身横扫,将黑蛇钉入雪中。
「师兄,先走!」
「你们退到坡上。」
陆远将阿生交给宋青禾。
「看住他。」
宋青禾接过阿生,双手结护灯印,将残灯贴在他胸前。
陆远独自走向大车。
车轮旁的积雪无声裂开,数十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脚踝。
他没有拔刀,而是俯身抓起一把雪,抹在眉心。
「雪为山骨,土为人界。
「地下之手,不得越线。」
「坤门闭,**封。」
「落!」
他将右掌按在地上。
雪层下响起一片闷响,所有苍白的手同时缩回土中。
赶车人的木牌脸转向一旁。
「你用的是山法。」
「你身上没有山的名。」
「谁教你的?」
「山不用教人。」陆远道,「只看谁在偷它的东西。」
他踏上车辕,一刀劈向车厢里的小井。
刀锋落下前,井中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手腕上系着红绳。
那只手抓住刀背。
陆远目光微沉。
「真有孩子。」
「当然有。」赶车人的木牌脸裂开一道缝,「神护生,生护神。」
「你救下一个,便要供一个。」
「你不救,他们现在就死。」
陆远盯着那只小手。
小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腕上的红绳却系着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生祭。」
陆远伸出左手,按住刀背上的小手。
「孩子,看着我。」
井中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叫什麽?」
小手没有回答。
「你叫什麽?」
木牌开始发热,红绳越勒越紧。
陆远以拇指按住刀背,结「解名诀」:「名不在牌,命不在绳。」
「孩童未冠,先归本姓。」
「无知无罪,无愿无祭。」
「谁刻其名,谁来受报。」
「解!」
木牌上的「生祭」二字同时崩开。
井中小手猛然缩回,里面传出一声细弱的哭喊:「我叫————小梅。」
陆远立刻道:「再说。」
「我叫小梅!」
「家在哪里?」
「南边的屯子。
「6
「家里谁等你?」
「我娘。」
「那就回去。」
陆远双指点在她腕上红绳的结头。
「人有家,名有根。」
「红绳退,阴车停。」
「回!」
红绳啪的一声断开。
小梅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可那只手已经不再冰冷。
车厢里的黑井开始塌陷,井口周围的三炷香同时倒下。
赶车人的木牌脸发出尖啸。
「你敢断我的车!」
「这不是你的车。」
陆远一把抓住车厢里的黑井,掌心立刻被冻出一层黑霜。
他咬牙将小井拽出车板。
井底仿佛连着整座山,沉得不像一件物事。
王成安从坡上冲回来,咬住算盘残框的一端。
「陆哥儿,俺来帮你!」
许二小也冲上车辕。
「师兄,俺也来!」
林照玄把墨斗线套在井口,周衡从另一侧压住车辕。
宋青禾将残灯举起,三点人火再次燃烧。
六人同时发力。
黑井一点点离开车板。
车厢底下露出一张巨大的供纸。
供纸上画着小满屯的地形,老井、祠堂、粮仓和每一户人家都被红线连在一起。
红线最後汇聚到纸中央一个模糊的「生」字。
「这就是供线总图。」林照玄道。
「不是总图。」陆远喘息着说,「是收生图。」
「凡是孩子出生、病重、走失、夭折,都会被它记上一笔。」
「这辆车不是送孩子。」
「是把所有人的求生念头运回主窟。」
赶车人的木牌脸突然安静。
下一瞬,车轮下的黑影化作两条粗大的手臂,猛地抱住陆远和王成安。
木牌脸咧开一道缝。
「你们已经看见了。」
「那便留下来,替它把图补完。」
黑手越收越紧。
陆远胸口的旧伤再次裂开,血浸透衣襟。
王成安闷哼一声,断算盘框被挤得咯咯作响。
「陆哥儿,俺这算盘快断了!」
「算盘断不了。」
「为啥?」
「你还没算完。」
陆远抬手抓住那张供纸的一角。
「成安,记住。」
「供线不是线,是帐。」
「帐有起处,也有结处。」
王成安眼睛一亮。
「那就找它的结!」
他将算盘残框贴在供纸上,手指飞快拨动残缺的算珠。
啪。
啪。
啪。
每拨一下,供纸上的红线便有一条亮起。
「老井起帐。」
「祠堂记帐。」
「每户人家添帐。」
「最後————」
他忽然停住。
「最後没有结。」
「帐一直在往山里走!」
「不是没有结。」陆远道,「结被藏在第一个供它的人身上。」
黑脸木牌发出冷笑。
「第一个人早死了。」
「骨头都埋进了山里。」
陆远看向车上的黑井。
「你把他的骨头留在井里。」
「你不敢让他入土。」
木牌脸第一次露出慌乱。
黑井剧烈震动。
井口下方,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谁————在叫我?」
那声音沙哑得像老树摩擦。
陆远将骨片贴在井壁。
骨片上的白光迅速扩散。
黑霜一层层剥落,井底露出一副蜷缩的老人骨架。骨架双手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生」字。
赶车人的木牌脸终於尖叫起来:「不要动他!」
「他是我的第一盏灯!」
陆远明白了。
「你不是从山里生出来的。」
「你是从一个人不肯死的念头里长出来的。」
「他第一个求生,便成了你的根。」
「後来所有人求生,你都说是自己的恩。」
木牌脸疯狂摇动。
「我救了他!」
「我让他活了七十年!」
「他本该早死!」
「活命要还帐,这是天理!」
陆远望着井底老人骨架。
「活命不是帐。」
「你给他续的不是命,是让他替你看守供坛。」
「他死了也不能入土。」
「这叫恩?」
老人骨架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我想————回家。」
陆远将刀插入井口,双手结「还骨诀」。
左手拇指压住食指根,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屈。
「骨归土,名归祖。」
「旧愿还愿,旧债还债。」
「人间不留无主骨,邪坛不养未葬魂。」
「以雪为棺,以土为门。」
「开!」
井底忽然涌出一股黑水。
黑水卷住老人骨架,想重新拖回井底。
陆远抓住骨架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二小,护骨!」
许二小将短剑插入井沿。
「师兄,骨头往哪边送?」
「向南。」
「南边是屯子!」
「那里有他的家。」
「可他家已经没人了。」
「土还在。」
许二小立刻朝南方结「引魂诀」。
「南离为火,照归人门。」
「旧骨听召,莫恋阴根。
「火不烧魂,光只引路。」
「归!」
一道微红的光从他指尖飞出,落入老人骨架眉心。
王成安拨动算盘,按住供纸上那条通向南边的红线。
「这一笔,记南归!」
林照玄抛出墨斗线,线头缠住骨架腰骨。
周衡双脚钉住车辕,猛然向後一拽。
宋青禾高举残灯,将最後一点人火照进黑井。
陆远用尽全身力气,将老人骨架从井中拖出。
骨架离井的一瞬间,整辆护生车轰然塌陷。
车夫木牌裂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团黑色胎肉。
胎肉不断蠕动,表面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朝北方山腹飞去。
「它要逃!」周衡喊道。
「让它逃。」陆远道。
他把老人骨架放在雪地上,转身以断刀斩向那张供纸。
供纸并未被斩开,反而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图上的每户人家都亮起一点红光。
小满屯方向,数十处灯火同时亮了起来。
有人在屋里念经。
有人敲木鱼。
有人烧纸。
孩子们的哭声穿过风雪,汇成一片低沉的潮。
「山神护生。」
「山神护生。」
「山神护生。」
那团黑色胎肉在空中停住,仿佛有无形的线重新牵住它。
陆远抬头看着它,终於明白邪神为什麽把第一盏灯放在山中。
它不是在守供坛。
是在等有人断掉车里的井,再把所有人的求生恐惧一次引爆。
供线不是被断了。
而是换了方向。
所有红光都朝小满屯汇聚。
「它要把整个屯子变成新的供坛。」
阿生从宋青禾怀中抬起头,望着远处村庄。
「老井开了。」
「井里的人都醒了。」
陆远背起阿生,捡起被雪埋住的骨片。
「走。」
王成安问:「还救这老头吗?」
「先把他送到南边。」
「那小满屯呢?」
「更要去。」
陆远望向逐渐亮起的村庄。
「那里不是下一盏灯。」
「那里是邪神准备给自己换的身体。」
众人扶起老人骨架,踏着渐亮的天色向南赶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後的雪地里,那块裂成两半的木牌正在慢慢合拢。
木牌缝隙中,一只细小的黑眼睛睁开。
它望着陆远的背影,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陆远。」
「你若救全屯子的人,便要替他们背下所有的生。」
「你若不救,便会亲眼看着他们把自己供给我。」
「这一次,你没有六个人可以合成一条影。」
黑眼睛眨了一下。
雪地上浮出一行新的字:「第二盏灯,在小满屯老井。」
远处,第一缕晨光越过白桦林。
可小满屯上空却没有变亮。
一层极薄的黑云压在村子上方,云中垂下数十条红线,像一张倒扣的血网。
每一条红线尽头,都是一户人家的屋顶。
而村中央的老井旁,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面朝井口,双手合十。
一个披着黑色蓑衣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托着一盏青铜灯。
灯下供着三样东西:一碗白米,一件孩子的旧棉袄,还有一把剃头刀。
老人抬起头,仿佛隔着风雪看见了陆远。
「外乡人。」
「你终於来了。
「」
陆远停在村口。
「你认识我?」
老人笑了笑。
「邪神不认识你。」
「是这口井认识你。」
井中传来孩子的哭声。
与此同时,阿生伏在陆远背上,突然死死捂住耳朵。
「陆哥儿。」
「井里在叫我的名字。」
陆远朝老井望去。
井沿上,正有一行湿漉漉的黑字缓缓浮现:「阿生归井,万户得生。」
村民们齐齐转身。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熬过灾荒後最後一点疲惫的希望。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老人。
有人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米粥。
披蓑衣的老人举起青铜灯,声音传遍村口:「外乡人,把那个孩子交给井。」
「井吃一人,便护全屯。」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陆远将阿生往上托了托。
「规矩是谁定的?」
老人望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死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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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里,青铜灯的火焰骤然变成黑色。
小满屯所有屋顶上的红线,同时绷紧。
陆远握住刀柄,迈入村口第一步。
「那就让死人出来。」
「我当面问问他,这规矩还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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