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惭温色》 (第1/2页)
一天工开物
崇祯十六年冬,苏州府织染局。
雪粒子敲在琉璃瓦上,细碎如算盘珠落玉盘。周墨林立在染池边,看一匹素绫在靛蓝中沉浮。水汽氤氲,他的眉睫凝了霜,却不敢眨眼——这一池“雨过天青”,是为腊月二十五进宫贺岁的贡品。
“墨林,朱大人到了。”徒弟阿沅在廊下低唤。
周墨林净了手,整了整青布直裰,穿过三道月洞门,方见着织造局总管朱纨。这位以“清廉刚直”闻名的司礼监外差,正负手端详悬在厅中的《璇玑回文图》。
“卑职参见朱大人。”
朱纨不回头,只问:“周匠司,这《璇玑回文图》用了几色?”
“回大人,正色五,间色二十有五,合三十色,合《周礼》‘五方正色、五方间色’之制。”
“颜色可有逾越?”
“不敢。正红只用茜草,朱砂仅点旭日;明黄取自栀子,绝不犯帝王专用之柘黄。”
朱纨转过身。他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眼中却有老吏般的精光:“规矩是死的,天家气象却是活的。腊月贡的这匹‘雨过天青’,我要它蓝中透紫,紫中蕴青——像寅时三刻,东方将明未明的那一隙天色。”
周墨林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朱纨以“绳墨自纠”闻名,今日却主动要求“逾制”。
“大人,蓝中透紫需加苏木,紫中蕴青要调石黛,这两样皆不在《天工染典》三十正色之列……”
“所以是‘贡品’。”朱纨从袖中取出一枚牙雕小盒,“这是南京钦天监新制的‘天色仪’,每日记录晨昏天光。你照此调色,务求与腊月二十五寅时天色分毫不差。”
周墨林接过牙盒,入手温润,盒盖上刻着两行小楷:
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
他心中一震。前句说染色之妙,连白玉都自惭不如其温润;后句用《荀子》“木直中绳”之典,却道“朱绳让直”——朱绳本是取直之准绳,此处竟自谦不如言辞之直。这哪里是调色指南,分明是机锋暗藏的双关语。
二朱绳之直
腊月二十四,贡缎入京前夜。
周墨林独在染坊,就着一盏鱼灯比对天色仪。牙盒内的机括精妙绝伦:百枚薄如蝉翼的琉璃片,每片浸染不同天色,依时辰轮转。他观察三日,发现那“寅时三刻”的天色并非简单的蓝紫渐变,而在青紫交界处,有一线极细的金红——如伤口将凝未凝时的血丝。
“师傅,”阿沅悄步进来,“朱大人府上来人,请您即刻过府一叙。”
时值宵禁,长街空寂。周墨林跟着青衣小轿,从织染局后门出,穿七条小巷,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的别院前。门扉无声开启,院中无灯,唯有正堂透出昏黄。
朱纨散着发,披一件半旧道袍,正在煮茶。他指指蒲团:“墨林,看这茶汤颜色。”
定窑白盏中,茶汤作琥珀色,却在盏沿泛起一圈奇异的金紫光晕。
“这是福建武夷的‘不见天’,长在终日无光的岩隙,却出此异色。”朱纨啜了口茶,“世间物事,往往表里不一。正如这‘天色仪’——你可知它真正要记的,是什么天色?”
周墨林默然打开牙盒,指向那线金红。
朱纨笑了:“好眼力。那不是朝霞,是火光。”
他推过一卷《邸报》。周墨林展开,见数行朱批:“十二月廿五寅时三刻,天象有异,紫微晦暗,荧惑守心。着各州府严备火患,尤重织造、粮储。”
“明日寅时三刻,苏州城将有火灾。”朱纨的声音平静如古井,“起火点是织染局。”
“大人何不……”
“何不防患于未然?”朱纨截住话头,从案下取出一匹素绢,“你看这是什么?”
绢上空无一物。周墨林凑近细观,在灯火变换角度时,隐约见绢上浮现极淡的纹路——是地图。山川城郭,纤毫毕现,更有数条朱砂细线蜿蜒如血脉。
“这是苏州城地下火道图。”朱纨的手指顺着一条朱线移动,停在“织染局”三字上,“洪武年间,太祖为防城池被困,命刘伯温设计地下火攻系统。十二处‘火眼’连通全城,平日排水,战时灌油纵火。三百年过去,知道此秘者不过五人。”
“如今有人要重启火道?”
“不是重启,是早已在用。”朱纨卷起地图,“这些年苏州城莫名火灾,皆沿火道发生。有人以火道运输私盐,为灭迹,到一处烧一处。明日他们要运一批‘特殊’的盐。”
“什么盐?”
“人盐。”朱纨吐出二字,周墨林脊背生寒。
“辽东战事吃紧,兵部暗中采购‘蒙古马盐’——实乃用战俘尸身熬制的硝盐,供火药之用。承运此事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外甥。明日寅时三刻,第一批‘人盐’经织染局下的火道入城,为防事发,将纵火烧局。”
周墨林如坠冰窟:“大人为何不直奏朝廷?”
朱纨缓缓起身,望向中堂悬挂的《朱子家训》,其中“勿营华屋,勿谋良田”八字墨迹犹新。
“我七次上疏,奏章皆如泥牛入海。王德化执掌司礼监,所有奏本必经他手。上月,他在我疏上批‘朱绳过直易折’。”他转头看周墨林,“你知道我为何找你?”
周墨林蓦然明白:“那匹‘雨过天青’……”
“是密疏。”朱纨眼中火光跃动,“苏木染紫,暗指‘紫禁城’;石黛调青,谐音‘清君侧’。那线金红,是血与火的警告。明日贡缎入宫,将直呈御前。皇上每日寅时三刻晨起,必观天色——当他看见这匹与天同色的贡缎,便会想起我的奏本:‘腊月廿五寅时三刻,天象有异’。”
“可若他们提前纵火……”
“所以需要‘双绝’。”朱纨深深一揖,“一是染色之绝,让贡缎在寅时三刻呈现的天色,与窗外真实天色完全一致,皇上才会悚然警觉。二是时机之绝——织染局的火,必须烧,但不能在贡缎离府前烧,也不能在贡缎入宫后烧,而要在贡缎进宫途中、消息尚未传开时烧。如此,皇上见缎思警,闻火验谏,方信我所言非虚。”
周墨林声音发干:“那局中工匠……”
“我已密令心腹,明早以‘查验贡缎’为名,寅时前撤空全局。唯独你,”朱纨直视他,“需在染坊守到寅时二刻,待贡缎装车完毕,方可从密道撤离。”
“为何是我?”
“因为那匹缎子,只有你能染。”朱纨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上刻云纹,“这是苏州知府的信物。若我事败,你可持此玉佩,从阊门出城,自有人接应。”
周墨林握住玉佩,温润生汗:“大人为何自陷死地?”
朱纨笑了,笑意苍凉:“白玉惭温色——我这块顽石,染不上什么好颜色,唯求一点:不让这朱绳,枉担了‘直’名。”
三夜染天青
子时,周墨林回到染坊。
阿沅还在调色缸前打盹。周墨林叫醒他,将玉佩塞进他手中:“立刻回家,收拾细软,带你娘从阊门出城。城门守卫见玉佩自会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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