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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惭温色》

《白玉惭温色》 (第2/2页)

“师傅,出什么事了?”
  
  “莫问。记住,天亮前若见城东起火,切莫回头。”
  
  支走阿沅,周墨林闭目静坐。染缸中的贡缎已取出,正在阴干。他算着时辰:寅时贡缎装车,卯时开宫门,辰时呈御前。而火,将在卯时三刻燃起——那是朱纨用性命换来的、唯一能让皇帝看见真相的间隙。
  
  寅时初,更梆声穿过夜雾。
  
  周墨林起身,最后一次比对天色仪。琉璃片转到“寅时三刻”,那抹金红比昨日更艳,如新鲜伤口的血。他心中不安渐浓——这红色太盛,不似朝霞,倒像……
  
  火光。
  
  他冲出门外。东方漆黑,西方却隐隐泛红。那是织染局库房的方向。
  
  火提前了。
  
  周墨林奔向库房,热浪扑面而来。火焰如巨兽,从地砖缝隙窜出——火道被提前开启了。他瞬间明白:朱纨的计划已被识破,对方将计就计,要将他与贡缎一同灭口。
  
  贡缎!
  
  他折返染坊,撞开房门。那匹“雨过天青”还悬在架上,在火光映照下,竟呈现出诡异的美:靛蓝的底色被火光镀上金边,紫晕流转如活物,而那线金红——此刻正与窗外烈焰同色。
  
  染坊的梁柱开始坍塌。
  
  周墨林抱起贡缎,冲向朱纨所说的密道入口——染池下的排水口。他掀开青石板,一股夹杂硝石味的热风从地底涌出。火道已被引燃,此路不通。
  
  前门火海,后无退路。染坊在烈焰中呻吟,梁上悬着数十匹未染的素绫,如招魂的幡。
  
  周墨林仰头,看见天窗。
  
  那是为采光所设的琉璃明瓦,距地三丈。他拽过所有素绫,浸入染缸,湿淋淋地抛上房梁。一匹,两匹,三匹……十二条素绫绞成一股,他试了试力道,将贡缎缠在腰间,开始攀爬。
  
  火焰舔舐脚底,浓烟呛入肺腑。他爬到天窗下,用染杵击碎琉璃,寒风灌入,火焰骤然暴起。最后一跃,他翻出天窗,滚落在屋脊上。
  
  整个织染局已成火海。而更远处,阊门方向,也有火光冲天。
  
  朱纨输了。
  
  周墨林解下贡缎,在晨风中展开。寅时三刻将至,东方天际开始泛白。他看见,缎子上的“天色”在真实天光的映照下,正发生奇妙的变化:那些在火光下鲜艳的颜色渐渐沉静,金红褪为暖橙,紫晕化作淡青,而那抹关键的、血丝般的红线——竟完全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融入了渐渐明亮的晨光,成为朝霞最纤细的一脉。
  
  周墨林跪在屋脊上,放声大笑,笑出满眼泪。
  
  他明白了。朱纨要的从来不是“与真实天色一致”,而是一个预言:当皇帝在宫中展开这匹缎子,他将看到的是“寅时三刻应有的天色”——那抹象征灾祸的金红。而此刻真实的天色,是寅时三刻的天色被火光侵染后的模样。两者之间的差异,正是罪恶存在的证据。
  
  只是朱纨没算到,对方会提前纵火,更没算到,周墨林能带着缎子逃出生天。
  
  卯时,贡缎车驾如期从灰烬中出发。赶车的是阿沅——他没有出城,而是藏在暗处,等来了抱着贡缎、浑身焦黑的师傅。
  
  “去宫门。”周墨林将染血的牙雕天色仪放在缎匣上,“若有人拦,就说这是朱大人以命换来的‘天机’。”
  
  四金殿天光
  
  辰时三刻,乾清宫。
  
  崇祯帝一夜未眠。辽东战报、中原民变、国库空虚……奏章堆积如山。他推开窗,想看看天色,却见东方朝霞如血。
  
  “皇上,苏州织造局贡缎到。”太监低声禀报。
  
  “不是烧了吗?”
  
  “是……但贡缎抢出来了。献缎匠人周墨林,说有要事面圣。”
  
  崇祯不耐地挥手,却在瞥见那匹缎子时,怔住了。
  
  缎子在晨光中展开,铺满半殿。“雨过天青”流淌如天河,而那道金红,恰与窗外朝霞同色,分毫不差。更奇的是,随着日头升高,缎子上的颜色竟在缓缓变化,恍如活物。
  
  “此缎……为何能随天光变色?”
  
  周墨林伏地,呈上牙雕天色仪与一枚烧焦的玉佩:“禀皇上,此缎之色,乃依朱纨大人所献‘天色仪’调制,录的是腊月廿五寅时三刻的天色。朱大人七次上疏,奏明今日寅时三刻苏州将有火灾,疏中言‘天象有异,紫微晦暗,荧惑守心’。”
  
  崇祯皱眉:“朱纨的奏疏,朕从未见过。”
  
  “因为奏疏,就在此处。”周墨林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苏木染紫,是为‘紫禁城’;石黛调青,谐音‘清君侧’;这抹金红,是朱大人以血为谏:地下火道私运人盐,今晨寅时,织染局已付之一炬。朱大人此刻……恐已凶多吉少。”
  
  殿中死寂。崇祯盯着那匹缎子,脸色渐渐苍白。他想起上月司礼监呈上的“祥瑞”——一尊号称能预知天色的玉圭。王德化说,玉圭显示腊月廿五乃大吉之日。而眼前这匹缎子,却预告了一场灾祸。
  
  一场已经应验的灾祸。
  
  “传锦衣卫,速查苏州织造局火灾原委。”崇祯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跪倒,“将司礼监王德化,拘押候审。”
  
  周墨林深深叩首。额触金砖时,他听见皇帝问:“朱纨……还说什么?”
  
  “朱大人说: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他这块顽石,染不上什么好颜色,唯求不让朱绳枉担‘直’名。”
  
  崇祯默然良久,走到殿外。朝阳已升,朝霞散尽,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真正的雨过天青。他回头看看殿中那匹缎子——此刻,缎子上的金红已完全褪去,只余一片温润的青色,如一块巨大的、无瑕的玉。
  
  原来白玉惭温色,是因真正的天光,本就无可比拟。
  
  原来朱绳让直辞,是因有些真相,比绳墨更直,更无法弯曲。
  
  五余烬
  
  三个月后,周墨林站在苏州织染局的废墟上。
  
  新局正在重建,但朱纨设计的、可记录天色的“雨过天青”染法,已随他那夜带出的配方,成为宫廷秘藏。王德化下狱,火道被封,但幕后之人,依旧在暗处。
  
  阿沅递上一封信:“师傅,京城来的。”
  
  信无落款,只有一句:“新绳已直,旧玉可温?”
  
  周墨林在废墟中蹲下,抓起一把焦土。土中有未燃尽的丝絮,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他将丝絮埋入新建的染池边,浇上一瓢清水。
  
  “师傅,要种什么?”
  
  “种白玉。”周墨林望着池中倒影的天空,“种一块,永不惭色的玉。”
  
  春风过处,池水微皱,倒影里的天空晃了晃,又恢复澄澈。在那澄澈深处,隐约有一线金红,如记忆的伤痕,如未熄的余烬,如所有曾经直过的、并且还将继续直下去的——绳墨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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