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三筹(三章合一,为我爱刘翠盟加更) (第1/2页)
元阀境内,有两个禄福城。
小禄福城,就是索醉骨此番西征的最後止步目标。
这是杨灿给她划下的线,不许她再继续深入。
大禄福城,就是如今被称作酒泉的这座元阀主城。
很多年前,霍去病河西大捷,浑邪王归降,大汉在河西设立了酒泉郡,郡治便在此地,设禄福县。
那时候,大汉的戍卒、徙民、刑徒,扛着锄头、牵着耕牛,穿过黄河套,沿着古羌水一路往西。
他们在这片祁连山雪水滋养出的绿洲上,锤下第一根木桩,开始筑城、屯田、移家——
一晃数百年过去了。
如今的这里,当年那圈简陋的木桩「城墙「,早已换成了夯土外包青砖、高三丈有余的坚固高墙。
城堞上每隔十步立一座敌楼,楼里搁着滚木礌石、床弩硬弓。
护城河引的是祁连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河宽五丈,深不见底,水面上终年浮着一层薄
薄的凉气。
城里分东西两市,东市卖的是汉地的绢帛、漆器、铁锅、农具。
西市走的是西去东来的胡商汉客,驼队里驮着葡萄、石榴、胡麻、苜蓿,也驮着香料、玉石、氍毹、西凉葡萄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赞】
正值盛夏的午後,南市口的葡萄棚下摆着一溜儿的胡饼炉子,铁鏊子上贴着圆圆的胡饼,烙得两面焦黄。麦香混着葡萄乾的甜气,飘出半条街去。
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蹲在炉边,拿一枚铜钱买了两个热饼,掰开来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旁边卖浆水的老汉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
这里,依旧一片岁月静好。
但阀主府内,却是一派风雨欲来的压抑。
元府正堂,大门紧闭着。
两扇朱漆大门上衔着铜制的兽首铺首,廊下两排甲士,按刀肃立。
过了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燥热的时候。
但堂前两排老槐树,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树荫里反倒很是阴凉。
陇上这地方空气乾燥,人只要不直接晒在阳光里,但凡有点荫凉,立刻就会觉得十分
阴凉。
议事堂角落里,一只铜鹤嘴里,正袅袅地吐着西域来的苏合香。
风从堂後穿堂过来,掀动老太君座後那幅素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暗纹的云鹤,随着风一鼓一鼓。
元家老太君今天也出席了这场重要会议。
她高坐上首,阀主元永和在母亲身侧搭了把椅子,比母亲的座案略低半阶。
老太君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她脸上没什麽表情,眼皮半垂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老太君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四张帛书。
第一张帛书,是蜂腰口战败的军情急报。
帛书上写着:三阀联军数万之众,在蜂腰口被草原轻骑截断後路,一战而溃,屍横数里。嗣次子元盛奎被独孤家生擒,生死不知。
第二张帛书,是从东边姗姗来迟的消息。这消息晚了足足两个月。
帛书上说:於阀杨灿已征服慕容氏、瓦解李氏,於、李、慕容三阀已被他整合到一处,设总镇抚使一职,由杨灿本人出任。
第三张帛书,是赵阀的求援信。信上说,元家长房长媳索氏率轻骑数千,过金关、破毛目,据高台,已经兵至临水驿,兵锋直指小禄福城。赵阀挡不住了,请元家速发援兵。
第四张帛书,是索醉骨沿途张贴的告示。
那告示是抄件,是一篇声讨元氏、揭发元氏迫害长房长媳及长孙、意图违逆礼法废长立幼的檄文。
元永和涩然道:「母亲,蜂腰口————数万大军,没了。盛奎————被独孤家生擒了。」
老太君手上捻着佛珠,手上动作没停,龙眼大的珠子被她捏得「咔咔「作响,一下,一下。
元家族老元有荣忍不住道:「大兄,当务之急,可不是赎人。」
元永和立刻看向元有荣,眼神有些愠怒。
你当然不急!敢情被生擒的不是你儿子!
元永和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不敢露出来,只好苦笑着解释:「大兄,咱们和独孤家,战火未息呢。这个时候谈赎人————独孤家会谈吗?战事平息之前,独孤家不会和咱们交涉此事的。」
老太君缓缓开口道:「有荣说的对。」
她抬起手,用念珠轻轻敲了敲几案:「当务之急,是借兵杀回来的索醉骨!」
她拿起索醉骨那篇讨伐檄文,冷笑一声:「老身早就知道,那贱人不是盏省油的灯。
可惜,还是小看了她。当初就该把她弄死,也省得今日养虎为患!」
堂上,顿时一片肃静。
无论怎麽说,索醉骨都是元家的长房长媳,为丈夫守过孝的。这名份,改不了。
作为她丈夫的祖母,老太君说话不该如此尖酸,至少也该留几分门阀贵妇的体面。
但,谁都知道,老太君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孙媳。从她过门儿第一天,就不喜欢。
「小禄福城,是咱们元家在东边的一只钱袋子。」
老太君把檄文轻飘飘地扔回桌上:「高台绿洲、金塔绿洲、临水驿、小禄福城————
这一线,是咱们元家每年出羊毛、出葡萄、出胡商税利的地方。
这一线若丢了,咱们东边的大门就敞开了,索醉骨随时可以从那儿长驱直入,直扑酒泉城下。所以,这一线,得加强防御。」
「儿子也是这个意思。」
元永和欠了欠身:「先守住,不能让她继续深入了,然後再予反击。」
他转头看向在座的族老:「崇义,东线防御,由你全权负责!
金塔、临水、小禄福诸城的守将、兵马、粮草,全部归你调遣。
我给你增兵五千,再从府库里拨三万石粮。」
元家族老元崇义抱拳应了一声:「大兄放心,弟此去,人在城在!」
老太君又看向元永和:「和儿,赵家向咱家求援,这事,你怎麽看?」
元永和沉吟道:「索氏所部,全是骑兵,来去如风,只可防,而不可追,追必有隙,为其所乘。
再者,蜂腰口大败,独孤氏接下来会怎麽做?他们重金雇佣的草原兵马,是否会就此退去?
这些,尚不确定。所以,儿以为,谨慎为上,不可轻易出兵援赵。」
族老元天罡一听急了,忙道:「老太君,家主,赵家不能不救啊!」
「哦?」老太君看向元天罡。
元天罡道:「东边的消息,迟了两个月咱们才收到,这意味着什麽?」
元天罡道:「这意味着,在我们这里鏖战不休的时候,杨灿很可能已经把慕容阀、李阀和於阀捏成了一块。
咱们这,元家、宇文家和赵家,同样联成了一体。
而中间这一块呢?索家虽然迟迟未出兵,却并不是永远不出兵。
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索氏之富强,恐怕其军力犹在我们之上。
如果,以索阀、独孤阀,再加上被他们重金收买的草原游骑兵,陇上局势,便彻底不同以往了。」
元永和眸光一暗,道:「八阀共立的日子,没了。
从今往後,这陇上就是索、元、杨三姓争天下!」
元天罡道:「对,咱们若不救赵家,赵家转头就会投奔独孤家,如此一来,索氏将更加强大,於我大为不利啊。」
议事堂上,顿时一阵议论纷纷。
有人赞成援助赵阀,有人反对,一时间各说各词,争论不下。
老太君顿了顿拐杖,议事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老太君继续捻着念珠,缓缓开口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
先增兵金塔、小禄福城一带,再集结精锐,给老身狠狠教训索醉骨!」
老太君顿了一顿,才道:「至於赵阀,视迎战索醉骨的战况而定。」
堂上众人,齐齐俯首。
祁连山下,帐篷从这座山峰下,一直排到那座山峰下。
当太阳从山尖上爬起来的时候,就照得连片的帐篷顶子泛起一层土黄色,像是给祁连山脚下铺了一块旧毡毯。
山头上还积着终年不化的白雪,雪线以下是墨绿色的针叶林,林线以下是开阔的草坡,草坡上星罗棋布地散布着帐篷、马群。
空气中飘着牛粪饼燃烧的烟味,混着奶茶的膻香和马粪的味道。
以索阀为首,独孤阀响应,草原雇佣兵配合,打着为独孤氏讨公道的旗号,中部三方联军正式成形了。
草原雇佣兵,以白崖王子姬云峥为统帅,骑兵约一万,没有辅兵,没有後勤。
这是真正的轻骑,随时可以发起一场说走就走的奔袭。
索家有战兵一万,辅兵三万,兵种最全,装备甲仗也最精良。
诸兵种中,骑兵三千、步卒七千。
他们的营帐是簇新的白毡,上面用红绳扎着吉祥的结,衣甲鲜亮,旗帜分明。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独孤家则只出了五千兵。由於骑兵已经足够用,所以独孤家出的五千兵都是步卒。
这五千步卒装备的物资比平时更多,也就是每个士兵多发了三双草鞋。
这队兵马,由独孤瞻和独孤望舒叔侄俩率领。
出兵数目是杨灿思量之後,跟老丈人悄悄敲定的。
不过,他老丈人给索成道的理由却是:独孤家独力抵挡西部三阀联军,苦战持续两月有余,元气大伤。
虽说他们刚从小王子手中买过来不少青壮,其中不乏战兵,但眼下显然还不能派上战场。
独孤望对索成道解释了理由之後,又说:「不过,我独孤家出兵虽少,却愿意承担联军的全部後勤补给。」
索成道见他一脸肉疼的样子,生怕他又打退堂鼓。
独孤家若不出兵,索家可就出师无名了。
眼下这局势,有名无名的虽说已经不是特别重要,可独孤家置身事外,索家越过独孤家的地盘,去和元家打仗,怎麽想都叫人不放心。
後方不是自己直接的後方,天知道会出现什麽不可预料的意外。
万一独孤家在背後捅一刀,索家这数万精锐,就得交代在外面。
於是,索成道便慷慨地道:「你独孤家独镇蜂腰口两个月,打得苦,我索成道心中有数!
独孤阀主放心,我知你家元气大伤,负担不起太多。
不过以我等如此威武之师,必然兵进神速,不会久耗军粮的。
我们此去,既然势如破竹,你的辎重怕是跟不上我索家行军的速度。
到时候,让你独孤家的兵主要负责就地筹措粮草,保证供给就好,打仗的事,交给我索家了,哈哈哈!」
计议已定,三路联军,便浩浩荡荡杀向赵阀。
赵家家主赵久,坐在堂上,欲哭无泪。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留着两撇精心修整过的胡须。
平日里,他最是爱惜自己的胡须,常要对着从天水工坊购买的玻璃镜,仔仔细细拨弄半天,拔点里边的白胡子。
可是,现在他已经三天没有打理胡须了。
他的胡子乱糟糟的,两撇胡髭翘着几根杂毛,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两拳。
堂中放着冰盆。那冰是冬天从河上凿下来,藏在深窖里的。
冰盆中的凉气一阵阵往外冒,但压不住他心中的焦虑。
赵家族老们济济一堂。
赵立春、赵元宇、赵文之、赵长庚、赵启丰——————
十几位族老分两排坐在堂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凝重之色。
「独孤阀那边出了多少兵,你们知道吗?」
赵久颤声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战兵两万,辅兵三万,比起当初咱们三阀联军东征时,也不遑稍让。
再加上白崖王子那一万草原轻骑————,元家那边迟迟没有回信,这麽多的兵马,咱们赵家拿什麽抗?天灵盖吗?」
「咳咳!」
赵立春咳了两声,出列道:「阀主,打不过,咱们就加入啊。投降索阀联军不就行了」
o
「降?」
赵久的声音一下子拔了起来:「投降索家,怎麽向元家交代?
元家只不过败了一场,接下来如何,还不知道呢。
元家在东边还有小禄福城,在西边还有酒泉主城,城高墙厚,兵精粮足。
万一元家缓过劲来,回头找咱们算帐,咱们怎麽办?」
赵长庚道:「阀主说的是,立春啊,再怎麽说,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旦咱们激怒了元家,咱们可就是元家的邻居,往後这日子还怎麽过?
元家的骑兵随时可以从金塔杀出来,踏平咱们的田庄。」
赵立春冷笑道:「不降,眼下这日子怎麽过?等他们兵临城下,咱们再降,那叫投
降;现在降,那叫归附。归附的价钱,可比投降好看得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赵久忧愁地道:「降也不是,不降也不是。元家不出兵,难道咱们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族老赵启丰道:「诸位,也许咱们可以通过那位帮助独孤家击败元家的姬王子来化解当前的急难。」
赵久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探:「启丰,你快说,计将安出?」
赵启丰道:「那一路草原兵马一万骑,包括之前凿穿我境、杀进元阀境内的数千骑,都是独孤家花钱雇来的。他们不是独孤家的私兵,他们是客将。」
赵启丰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辉:「既然,那些游骑兵是为了钱而来,咱们贿赂姬王子,是不是就能保全我赵家呢?」
赵久眨了眨眼:「贿赂?不是降?」
赵启丰摇头道:「不降。降了,对元家,咱们没法交代。
不过,咱们兵力疲弱,打不过他们,收缩兵力至几座大城,只守不攻,任由索氏联军在我境内自由出入,这————不怪咱们吧?
咱们又没开门迎敌,那是他们自己打进来的。」
赵久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赵启丰继续道:「咱们游说白崖王子,请他网开一面,不要攻咱们的主城,不要烧咱们的田庄。
他只要收了钱,替咱们说说好话,索家和独孤家总得给他这位「客将「几分面子。
咱们花钱买平安,不比把全族的命运押在索家或者元家身上强?」
堂上立刻安静下来。众族老纷纷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沉默了片刻,赵文之蹙眉道:「可这联军,不是以索家为主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