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名声也是刀，便让他们自己握住（终） (第2/2页)

沈南乔看着那条不断升级、越来越极端的流言链条，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流言每传一轮，内容就更激烈，罪名也更大。”沈南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是，你们发现没有？传了这么久，闹得这么凶，却始终没有人能指出，本宫究竟夺了前朝哪一个具体官员的官位？他们所有的指控，都是虚空打靶。”
　　
　　谢长宁皱着眉头：“那他们费这么大劲造谣，图什么？就为了骂您两句出气？
　　
　　“不。”沈南乔冷笑了一声，那笑容中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锐利，“幕后者根本不急于让百姓相信本宫犯了哪一件具体的罪行。他们是在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孟知遥不解。
　　
　　“对。他们是在‘造势’。”沈南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他们要用这铺天盖地的流言，先把‘女子处理政务’、‘皇后管理药局’这些事情，在天下人的心里，变成一种天然的僭越，变成一种不可触碰的禁忌。”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等这禁忌的种子种下，日后，当本宫真正接管大医署，真正开始插手军需药材、甚至动了他们根基的时候。他们就不需要再去找什么证据了，他们只需要把这旧观念翻出来，就能轻而易举地借着天下的悠悠众口，反咬本宫一口。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孟知遥和谢长宁听完，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等深沉的心机，这等长远的算计，绝非寻常后宫妇人所能及，这分明是深谙朝堂权谋的政客手段！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吹入，同时飘进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以及一碗温热的药膳香气。
　　
　　萧夜寒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极其宽大的黑色大氅，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大步走了进来。
　　
　　孟知遥和谢长宁见状，立刻识趣地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萧夜寒走到案前，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膳放在了沈南乔的手边。那是一碗用红枣、桂圆和几味极其温和的安神药材熬煮的甜汤，没有了昨日那股刺鼻的酸枣仁味。
　　
　　“喝了。”萧夜寒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南乔看着那碗卖相极佳的药膳，微微蹙眉：“我说过，我不是病人，不需要你每次都盯着我喝药。我还有很多卷宗没有看完。”
　　
　　“朕知道你不是病人。”萧夜寒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迫她，而是极其自然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高大的身躯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温热，“但正因为你是大夏的皇后，是这盘棋的执棋者，朕才不能让你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你若倒了，这前面所有的门，谁来守？”
　　
　　沈南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推开那碗药膳，而是端起来，轻轻地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积攒的寒气。
　　
　　她放下碗，从那一堆卷宗里，抽出了薛明棠那份带有受贿名单的抄本，推到了萧夜寒的面前。
　　
　　“下午交泰殿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沈南乔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没有当场发作治薛明棠的罪，而是把她的家世和这份名单，列入了《女官考核明细档》。你看看，这份牵扯到外戚暗中受贿、干预内廷的档案，是否要在这个时候，连同那些榜文一起公开？”
　　
　　萧夜寒拿起那份抄本，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官职。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冷酷，仿佛两把能够刺穿人心的利刃。
　　
　　“证据很确凿，动机也很明显。”萧夜寒将抄本放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但这上面的人，牵扯太广。若是此时公开，证据的力度虽然够大，但还不足以将太后和整个薛家连根拔起。”
　　
　　他转过头，看着沈南乔，分析道：“太后那个老狐狸，一旦发现事情败露，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她会把薛明棠推出来当替死鬼，甚至会反咬一口，说这是你为了迫害外戚，故意设下的局。到那时候，这宗室和旧臣的怒火，就会全部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暂缓？”沈南乔问道，她的想法其实与萧夜寒不谋而合。
　　
　　“不是暂缓，是悬而不发。”萧夜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把薛明棠的名字，从正式候选名单里剔除，打入‘待查’。这就像是一把悬在薛家头顶的铡刀。他们一日不知道这刀什么时候落下，就一日不敢再轻举妄动。朕要的，不仅是制度的建立，更是要让这些门阀，在恐惧中，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沈南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言语解释。
　　
　　“我同意。”沈南乔说道，“我要的是建立一套无人能破的制度公正，不是借机去报一己私仇。薛明棠，就留着做个活靶子吧。”
　　
　　夜色渐深，偏殿内的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响。
　　
　　帝后二人并肩坐在案前，没有多余的温存，只有对这天下大局的冷静剖析与绝对信任。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大街小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顺天府外的八字墙前，几名早起倒夜香的老汉，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面昨日傍晚才刚刚贴上去的、印着原始考核记录和假账物证的巨大皇榜，竟然被人破坏了！
　　
　　一大片极其浓重、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黑墨，被人极其嚣张地泼在了皇榜的正中央。
　　
　　那墨迹极其精准地遮住了几名世家候选人在考场上那些胡言乱语、不堪入目的答案，仿佛是在刻意掩盖她们的无能。
　　
　　然而，泼墨之人似乎是故意留了一手，又或者是慌乱中没有泼准。
　　
　　在那一大团漆黑的墨迹边缘，沈南乔亲笔写下的那句极其刺眼的评语，却完好无损地暴露在晨光之下：
　　
　　“以家世代证据者，不入掌事！”
　　
　　这八个字，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那些妄图用家世掩盖无能的世家门阀的心脏。
　　
　　而在那团墨迹的最下方，青砖缝隙里，一枚闪烁着幽冷光芒的铜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一枚雕刻着展翅雄鹰图案的、东宫侍卫专用的黄铜束腰扣。
　　
　　消息很快传回了宫中。
　　
　　沈南乔坐在凤仪宫内，看着暗卫呈上来的那枚黄铜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魏承安尚未在人前现身，但这毫不掩饰的挑衅，已经说明，东宫和世家联手的反扑，已经从内廷的暗斗，彻底转向了朝堂的正面厮杀。
　　
　　就在这枚铜扣被发现的半个时辰后，前朝金銮殿上，太子一党的十余名御史言官，联名递出了一份长达万言的奏疏。
　　
　　奏疏的矛头，直指皇后沈南乔。
　　
　　要求彻查“皇后私设女官考核、滥用私刑、结交士林、意图颠覆朝纲”的十恶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