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范阳卢氏投效,李泰的忌惮 (第1/2页)
范阳卢氏家主卢渊,带着贴身老仆和厚重礼器,历经数日日夜兼程、快马疾驰,风尘仆仆踏入了大唐帝都的城门。
从幽州范阳到长安,千里路途秋风萧瑟,吹得这位六旬世家老臣鬓边白发愈发沧桑。
车马行入长安坊市,卢渊并未如同往年一般,未曾联络朝堂世家官员以及旧朝同僚。
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驻地尽数绷紧神经,密切关注局势,纷纷互通消息、暗中串联,意图抱团取暖,对抗太子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
世家预判之中,作为此次风波损失最惨重、被精准针对的核心门阀,范阳卢氏入京之后必然会第一时间联络士族;
并且,集结世家力量向朝堂施压,逼太子收回新政、搁置秘术,保全士族千年基业。
这是所有世家默认的最优解法,也是数百年来门阀对抗皇权、保全利益的惯用手段。
可,卢渊的选择,打破了所有人的预判,车马入长安闭门歇馆,谢绝一切访客,全程不与世家势力产生半分交集。
卢渊居城南僻静别院,足不出户静坐半日,将连日来长安动向百姓反响以及朝堂舆论等梳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越看,心越沉。
越品,越惶恐。
别院正堂,炉火微燃却驱不散满堂凝重的寒气,卢渊立于窗前,手中捏着一本印刷的书本,纸面轻薄廉价,正是长安大行其道的新式平民白纸。
一旁,跟随卢渊数十年的卢氏老管家卢忠叹了口气,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联络其余几家抱团,且向朝廷施压。
第二,投诚,五姓七望已经是历史,经过几番折腾,皇族一家独大,世家处于劣势。
“家主,如今各大世家使者尽数观望,频频递帖,欲与我卢氏结盟抗贱卖圣人典籍。
您为何尽数回绝,错失抱团之机?我卢氏孤身一人,如何与太子、与皇权抗衡?”
自卢氏风波爆发,短短一日,世家纷纷遣人前来联络言辞恳切,许诺共进退同荣辱;
甚至准备集结所有士族力量,向李世民施压,逼迫李承乾妥协退让,恢复旧日纸笔市价、保留世家典籍垄断之权。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世家最后的翻盘机会,可自家家主不见不说,还拒绝了。
卢渊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廉价的新纸,眼底满是疲惫与通透,“抱团?结盟?共抗新政?来不及了。”
他低声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卢忠,你跟着老夫数十年,历经数朝风波,怎么看不破如今的局势?
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还是往年朝堂世家博弈,可周旋、可妥协、可翻盘的小事?”
博陵崔氏没了,清河崔氏成了瘦死的骆驼,太原王氏龟缩太原,仅限于晋州,由此可见,王硅那老家伙已经怕了。
同时,也从侧面可以看出皇室的强势,谁能想到,五姓七望会折在少年太子的身上。
从食盐到印刷术,从曲辕犁到高产种子,这些都是出自东宫之手,这都是东宫出的。
卢忠一愣,蹙眉问道:“家主的意思是?”
“大势已去无可逆转。”卢渊字字沉重,句句诛心,彻底点破死局:“往年世家与朝堂博弈,争的是官职、是税源、是土地、是礼法,皆是朝堂权衡之内的利益纷争;
陛下需要世家稳固地方、治理州县、安抚士族,故而会折中妥协、各退一步。”
“可今日太子放出的造纸、印刷二术,争的是民心,夺的是国运,利的是万民!”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目光深邃:“十文一张大纸,百文一册诗书,普惠天下寒门,畅通万世晋升之路。
此政一出,天下寒门学子感恩戴德,千万百姓称颂太子仁厚,连陛下、连皇室,都是最大受益者!”
“我等世家凭什么抗?以世家私利对抗天下民心、对抗大唐国运、对抗皇室大利?”
“谁敢拦万民之路,谁就是大唐公敌!谁阻太子新政,谁就是逆潮流而行!
往日抱团可逼朝堂妥协,今日抱团,只会引火烧身,连累所有世家尽数覆灭!”
卢渊一番话说得卢忠浑身冰凉,瞬间通透了其中利害。
是啊!
以往博弈,是私对私、利对利。
今日对峙,是世家私利,对抗天下公义!
高下立判,生死已定!
卢渊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愈发无奈:“孔氏前车之鉴尚在眼前!曲阜孔氏,千年圣裔礼法标杆,声望冠绝天下;
只因仗势骄横对抗储君悖逆民心,最终落得声望崩塌举国唾弃、元气尽毁的下场!”
“我范阳卢氏,因为一个贪官已经损失惨重,继续坚持下去,范阳卢氏还能存在?”
卢忠脸色惨白,拱手急道:“可家主!若是不反抗,我卢氏世代垄断产业、数百年财源根基,尽数崩塌,族中数万子弟,日后何以为生?
何以为继?死局之中,寻活路,而非寻死路。”
卢渊眼神骤然变得坚定,沉声道:“硬抗是死,抱团是亡,唯有顺势而为、主动低头、寻求和解、共分利益,方能绝境求生,保全卢氏宗族不灭、香火不绝、根基不断!”
“太子并非嗜杀无情、赶尽杀绝之人。孔氏覆灭,是因孔氏狂妄自大、死硬到底、拒不认错、对抗皇权民心。
可若是主动服软、递上投名状、甘愿臣服、助力新政,未必不能求得一线生机!”
卢忠恍然醒悟:“所以家主,您此番不入世家阵营、不联士族力量,是打算……单独面见太子,私下议和?”
“没错。”
卢渊重重颔首,语气果决:“众人皆醉我独醒,天下世家皆欲逆势而动、自取灭亡,我卢氏不陪!
老夫今日,便撇开所有士族羁绊,单独联络东宫,秘密求见太子殿下!
不求恢复旧利,只求在新的格局之中寻得一个平衡点,为卢氏数万族人搏条生路!”
卢渊话音落下不再犹豫当即提笔落墨,亲手写了封信。
信中无半分怨怼、无半分抗辩、无半分要挟,字字谦卑、句句恭顺,尽数坦言卢氏知晓大势、甘愿臣服、愿献渠道藏书、追随皇室的心意,只求太子赐下一线存续之机。
写罢,加盖卢氏家主私印封缄密函交由贴身侍卫,直奔东宫、送入锦衣卫暗线之手。
全程隐秘至极,无第三人知晓,彻底隔绝了所有世家的窥探与牵绊。
……
东宫,清心殿。
秋风入殿,帘幕轻动。
李承乾端坐案前,手中翻阅着蜀中作坊递来的产能账册,神色淡然,心绪沉稳。
数日之间,新式纸笔量产稳定,长安物价彻底稳固,寒门学子争相购书习字,天下民心尽数归附,远超最初预期。
“殿下,范阳密信。”
裴行俭悄然入殿,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封口严密、盖有卢渊私印的密函,“卢渊入京之后谢绝所有世家联络,未与李、郑任何一族通信方才遣心腹递来密函,求殿下接见。”
李承乾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卢渊此人果然通透。”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可:“范阳卢氏能传承数百年稳居北方门阀,绝非侥幸。
族中得此一位识时务、知进退、懂大势的家主,的确比孔氏那群迂腐顽固、妄自尊大的老匹夫强上百倍。”
孔氏守着千年虚名顽固不化逆势而行,最终自取灭亡。
卢渊身处绝境,却能瞬间看破局势,摒弃抱团的惯性思维,舍弃短期私利只求宗族长存,“看来,他是想通了。”
李承乾缓缓起身,负手立于殿中,淡淡道,“天下世家皆以为抱团可抗皇权,殊不知在民心大势面前,所有士族联盟,皆是纸老虎,一戳即破。
卢渊能独善其身、主动求和,算是给卢氏留住了最后一丝气运,也在争一个机会。”
裴行俭躬身请示:“殿下是否接见?何时何地接见?”
李承乾略一沉吟,沉声吩咐:“传本宫口谕,今夜戌时,神州酒楼,天字第一号包厢,单独见卢渊。
戒断所有闲杂人等,屏蔽一切窥探耳目,不许任何世家、朝臣知晓此次密谈。”
“遵旨!”
一旁侍立的刘洎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殿下,卢渊主动求和,看似臣服,实则是为卢氏谋求生路。
您打算如何处置范阳卢氏?是顺势彻底打压,一举拔除这百年门阀隐患,还是如他所愿,留其一线生机?”
李承乾目光悠远,“斩草除根,易;收心纳士,难。
天下士族人心惶惶,若再将主动服软的卢氏赶尽杀绝,世家再无退路只会人人自危;
拼死抱团死硬对抗,往后本宫会阻力重重麻烦不断。”
“杀顽敌,立凶名;抚顺臣,立君德。”
“凶名可震慑一时,君德可安定万世。
今夜,便与卢渊好好谈谈,给天下世家立一个活生生的表率。”
李承乾自然知道围三阙一的道理,长期的高压态势自然不合适,现在,该采用一些怀柔手段了,至少,不能灭族。
刘洎瞬间了然,“臣明白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顽抗者如孔氏,身死族衰;
臣服者如卢氏,保全基业。以此制衡天下士族,往后改制安民,事半功倍。”
“正是如此。”李承乾微微颔首。
……
夜幕降临,神州酒楼,长安第一风雅之所,背靠神州商行,规制顶级,戒备森严。
天字第一号包厢,居于酒楼最高层,凭窗可俯瞰半座长安夜景,视野开阔隔音绝佳。
戌时未到,卢渊便提前抵达酒楼,褪去一路风尘,换上一身规整的素色文士长袍。
虽面带沧桑疲惫,却依旧保有百年世家的沉稳气度。
只是此刻的卢渊,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大佬的傲气与矜贵,只剩满心的谦卑与谨慎。
他孤身入楼不带随从,独自一人立于包厢之内,静候太子莅临,不多时,脚步声轻响,包厢门被缓缓推开。
李承乾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气度卓然,缓步走入包厢。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幕僚,孤身前来,从容淡然。
“老臣卢渊,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卢渊见状,行最为恭谨的三叩大礼,姿态放得极低,无半分世家大佬的倨傲,全然是臣子拜见储君的恭顺模样。
往日世家重臣见太子,皆是行礼有度,今日,卢渊算是放下了往日的身段与尊严。
“卢公免礼,起身吧。”
“谢殿下。”
卢渊恭敬起身垂手肃立不敢先行落座,待李承乾示意才侧身落座,腰背挺直、姿态恭谨,始终保持着臣子本分。
李承乾率先开口,目光平静直视卢渊开门见山,不绕半分弯子:“卢公此番秘密入京不联士族、不结朋党、独自求见,想必心中已然想通透了。
说说吧,卢公今日求见所求何事?所想何路?或者,你们卢氏准备怎么选择?”
卢渊心中一凛,知道太子素来干脆,坦诚直言,“殿下明鉴!此番入京不敢有半分对抗之心、怨怼之意!
连日观望长安局势,老臣已然彻底醒悟,太子殿下推行新式纸笔普惠寒门万民,乃是顺天应人造福万世的善政!”
“往日世家垄断文脉、抬高纸笔物价、桎梏寒门学子,乃是士族积弊、私心作祟,非朝堂之福、非万民之幸!
我范阳卢氏,世代经营文房典籍,依托旧制牟利积弊深重,愧对天下寒门、愧对大唐万民,老臣心中愧疚万分!”
开场白,姿态诚恳,主动认错、主动认罪、主动否定世家旧弊,彻底撇清对抗立场。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插话、不表态,静待下文,卢渊深吸一口气,继续沉声说道:
“大势在前无人可逆,我卢氏上下,已然认清局势,不愿逆势而为自取灭亡,更不愿步前人后尘,落得宗族倾覆香火断绝、万世唾骂的下场!”
“故而,草民撇开所有士族羁绊,独自求见殿下,不求私利保全、不求旧业永续,只求能助力大唐文脉革新,甘愿俯首臣服,听从殿下调度!只求殿下垂怜,赐我卢氏数万族人一条生路!”
话说至此,姿态已然放至最低。
没有要挟、没有谈判、没有条件,先表忠心、先认过错、先显臣服,将所有主动权,尽数交予李承乾手中。
这份通透与识时务,让李承乾心中暗自赞许。
良久,李承乾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卢公能看清大势知晓进退,主动认错,很难得。
本宫知晓,范阳卢氏数百年基业,来之不易,族中数万族人,无辜居多,本宫并非嗜杀好伐、赶尽杀绝之人。”
“孔氏覆灭,罪在狂妄悖逆、对抗皇权、漠视民心。
但凡主动臣服、顺应大局、为国为民者,本宫向来愿意给一线存续之机。”
卢渊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老臣代卢氏全族,谢殿下仁慈宽厚!仁慈归仁慈,规矩归规矩。”
李承乾话锋一转,眼神微微沉下,开始敲定核心博弈条件:“想要存续,想要在新格局之中占有一席之地,仅凭一句臣服,远远不够。
卢公既然主动求和,那便拿出卢氏的诚意、拿出卢氏的价值,谈谈你的筹码,谈谈你想要的平衡点。”
核心谈判,正式开启。
卢渊心神一凝,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当即开口,“殿下!老臣深知,新式造纸、活字印刷之术,尽出殿下之手,我卢氏能贡献者,唯有两样!
其一,是渠道!我范阳卢氏扎根北方数百年,各州郡县皆有商铺分号、人脉脉络、流通渠道,覆盖幽州、冀州、并州、青州整个北方大地,深入乡野村镇,远比神州商行如今的覆盖面更广、根基更深!”
“其二,是藏书!我卢氏千年积累,祖地藏书十万卷,涵盖经史子集、百家杂谈、失传古籍、历代孤本,无数典籍皆是世间绝版,足以支撑大唐百年刊印、文脉传承!”
“老臣愿献出卢氏全国流通渠道开放祖地千年藏书,全力配合殿下新政,助力纸笔典籍普及天下,让平民低价书册,传遍大唐每一寸土地!”
说完筹码,卢渊终于说出自己所求的平衡方案,小心翼翼试探:“老夫斗胆恳请殿下新政市价恒定,如今长安十文大纸、百文书籍的市价,老臣恳请全国推行,永久固定!”
“大纸一张,定价十文大钱;所有普及经史典籍,售价绝不超过两百文!以此平民市价,通行大唐各州普惠万民;
也让我卢氏依托渠道藏书之力,薄利存续,不至于彻底覆灭!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这便是卢渊算出的最优平衡点。
彻底放弃暴利垄断,放弃千年特权,只求薄利存续、宗族安稳、基业不绝。
满足太子普惠万民、畅通寒门的新政初心,也保住卢氏最后的产业价值、生存空间。
李承乾听完,微微颔首,这个条件,不贪不躁、合理公允、公私兼顾,恰到好处。
“市价可行。”
李承乾直接拍板,声音笃定:“本宫准你所求。自今日起,大唐全境统一纸笔典籍市价,永久固化!
新式大纸,统一十文一张;常规经史、科考典籍,最高价绝不超两百文!
永为定制写入商行规制,通行天下,绝不擅自涨跌!”
卢渊大喜过望,起身深深一揖:“殿下仁厚,保全万民,亦保全士族善顺之辈!”
“市价既定,接下来,便是利益分配、权责划分。”
李承乾神色郑重,开始敲定最终的利益格局,彻底绑定卢氏与皇室、东宫的利益。
“新政推行,两大核心根基,一为技术产能,出自神州商行独家秘术;
二为渠道藏书,出自你范阳卢氏百年积累。
二者合一,方能行遍天下、普惠万民。”
“故而往后大唐纸笔、典籍刊印流通产业,利益分成,以此定制,永久不变。”
李承乾语速平缓,每一字都敲定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第一,神州商行,独占三成利润。技术为本、产能为基,技术独占、量产统筹,三分利,理所应当。”
“第二,东宫,独占一成利润。新政布局、大局统筹、朝堂推行、保驾护航,尽出本宫之手,一成利,为东宫规制运转、储备公财。”
“第三,皇室、内库独占三成利润。新政推行、天下维稳、皇权背书、律法保障,尽赖皇权威严,三分利,充盈内库、补贴国库、造福天下。”
“第四,范阳卢氏独占三成利润。以全国渠道百年藏书人脉根基全力臣服为筹码,得三分薄利,世代永续存续。”
话音落下,清晰分明的三一一三分成格局,彻底落定!
神州商行三成、东宫一成、皇室三成、卢氏三成。
四方分利,公私兼顾,皇权主导、东宫掌控、商行执行、卢氏落地。
卢渊静静听着,心中飞速核算利弊,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所有的不甘、纠结、惶恐尽数散去,只剩彻底的认命与安稳。
三成薄利!
看似比起往日垄断暴利十不存三,缩水十倍不止。
可这是永续的合法薄利!
是背靠皇室、背靠东宫、背靠国家新政的安稳基业!
不用担朝堂清算、不用怕民心反噬、不用惧乱世风波、不用忧新政取缔!
从今往后,卢氏不再是对抗皇权的世家门阀,而是依附皇室、听命东宫、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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