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沉冤・平乱 第45章 恩 人 (第1/2页)
帖子是辰时递进来的。
巳时,人就到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管家领一个人穿院而过。
四十上下。
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洗得发白。
袖口却熨得平。
走路不快不慢。
脚落地很轻。
穿得体面,说话客气。
这句话,她听过第二回了。
第一回,是太医署。
一个穿得讲究的人,花钱问药童:
苏家满门抄斩,怎么单单活下来一个八岁的丫头。
她小时候是谁教的。
她父亲死前那几年,家里来过什么人。
第二回,是城西那间脚店。
店主说,今早有个客人来问陆成的去处。
穿得体面。说话客气。
第三回,是今天。
三回。
一句话。
她一直没把人名对上。
今天对上了。
她在廊下站直了。
他在阶下行礼。
礼行到一半,直起腰来。
礼数到了。
膝盖没到。
直腰的时候,他的眼睛越过管家,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很短。
不是看一个陌生人。
是看一件,已经知道的东西。
"崔元。"他说。
"从前在詹事府当差,如今在城东替人看几处庄子。"
"你不记得我。"
"我记得这个名字。"裴墨珩说。
"名字不算。"崔元笑了一下,"名字是别人告诉你的。"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
一枚铜环。
小指粗细,磨得发亮。
穿在一根旧绳上。
"这个,是从你身上掉的。"
裴墨珩没说话。
"七年前,城西破庙。"崔元说。
"你倒在供桌底下。浑身湿透,牙关咬死。"
"我背你出来的。"
"走到半路,你手里攥着的这个掉了。"
"我捡起来,一直收着。"
裴墨珩伸手,把铜环接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刀。
刀柄末端,有一处空槽。
他把铜环套进去。
正好。
她站在门边。
看着那只手。
他不信人。
他信物。
物对上了,人就立起来了。
"七年前。"裴墨珩说,"我中的什么毒。"
"不知道。"崔元摇头,"我只管背人。"
"背到裴家门口,我就走了。"
"后来是谁下的毒,我查了七年。"
他抬起眼。
"是苏家。"
她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中了七年,还剩三年。"裴墨珩忽然说,"这个我自己算得出来。"
"毒是谁下的,你算不出来。"崔元说。
他说得很稳。
他连"他算得出来什么、算不出来什么",都算过。
"苏清。"崔元说,"人称丹青手。"
"在城外有个药圃。会配药,配得极好。"
"他配过一种药,叫寒砚。"
"七味寒药,合在一处,入骨髓,脉沉如冰。"
"这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配得出来。"
厅里静下来。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苏清是谁。"
崔元愣住了。
很短的一下。
半个呼吸。
那半个呼吸,她看见了。
"丹青手苏清。"崔元说,"七年前,抄家灭门的那个苏家。"
"你不记得?"
"不记得。"裴墨珩说。
崔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身子坐正了一点。
他方才以为,这个人只是忘了一件事。
现在他知道,这个人忘的是一整块。
而这一整块,正好围着一个姓。
"那我告诉你。"崔元说。
"七年前,苏清给你下毒。"
"他没让你死。"
"他让你病着。"
"一味一味地试。"
"试哪一种药,能让人活着,又生不如死。"
"他拿你,试了半年。"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裴墨珩问。
"因为寒砚没配完。"崔元说,"他缺最后一味。"
"他要一个活人,替他把这一味试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崔元说,"死得早。没试完。"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
"他女儿进了京。"
"进了太医署。"
"嫁给了你。"
她一直没动。
她想过他会说什么。
她没想过,他说得这么准。
寒砚是父亲的。
药圃是父亲的。
她进了太医署。她嫁了他。
真的那一半,全是真的。
假的那一半,正好长在真的上。
"你说你背他出来的。"她开口了。
崔元转过头。
"那夜下雨吗。"
厅里的人都看她。
崔元想了一下。
"下了。"他说。
"下得不小。破庙漏雨,供桌上都是水。"
"没下。"她说。
"七年前三月,京城没下过一场透雨。"
"我父亲的医案上,一整个三月都记着晴。"
"雨,是四月初才落的。"
崔元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医案是你父亲的。"他说。
"你父亲写什么,你说了算。"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所有的证据,都在苏家。
婚书上有苏家的名字。
医案是父亲的手笔。
药圃的地契姓苏。
她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她说话。
而替她说话的东西,全姓苏。
这就是颠倒版本的厉害。
它不用打赢你。
它只要让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替自己辩。
"那夜有雾。"崔元补了一句。
"河边起雾,五步不见人。"
"你要问我记得什么,我只记得雾。"
"药味。"裴墨珩忽然说。
所有人看他。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一句不该从他嘴里出来的话。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替他应了一声。
崔元接得很快。
"破庙边上有个药铺。熬膏子的。一年到头都是那个味。"
"是。"裴墨珩说。
他说是。
可他的眼睛,还停在刚才那一下上。
她看见了。
他方才差一点,碰到那一段。
差一点。
"还有。"崔元说,"你左肩上有一块疤。"
裴墨珩没说话。
"铜钱大。"崔元说,"是烫的,不是砍的。"
厅里静了一下。
"我不记得。"裴墨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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