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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1章 半 幅 画

卷五:沉冤・平乱 第41章 半 幅 画 (第2/2页)

父亲医案上三个画圈的,都是河间人。
  
  七年前,河间来了一拨人,都中了同一种毒。
  
  父亲给他们解。
  
  都没解干净。
  
  所以画圈——要盯着。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被卷进去的。
  
  七年前那桩案子,父亲是被人害的。
  
  如今才知道——
  
  父亲不是被卷进去的。
  
  是父亲自己,走进去的。
  
  他早就知道有这样一种毒,在人身上流。
  
  他在数。
  
  数有几个人中了。
  
  数到第三个,苏家就被抄了。
  
  "春杏。"
  
  "哎。"
  
  "你懂药量。"苏画砚说,"三十斤曼陀罗,是多少。"
  
  春杏愣了一下。
  
  "看怎么用。"
  
  "寻常方子,一副不过三分。"
  
  "那便是几千副。"
  
  "是。"春杏说,"三千多副。"
  
  苏画砚没说话。
  
  三千多副。
  
  谁家有三千个病人。
  
  这不是在治病。
  
  这是在用。
  
  她合上医案,坐了一会儿。
  
  傍晚,裴墨珩来了。
  
  进门,先看见案上那块布。
  
  布下面鼓着一块。
  
  "那是什么。"
  
  苏画砚把布掀开。
  
  裴墨珩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
  
  "这画,"他说,"我见过。"
  
  苏画砚的手紧了一下。
  
  "你见过。"
  
  "说不上来。"裴墨珩说,"就是觉得见过。"
  
  "在哪儿。"
  
  他摇头。
  
  他摇头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不是敷衍。
  
  是真的在想,想不起来。
  
  "我父亲画的。"苏画砚说。
  
  裴墨珩"嗯"了一声。
  
  "那就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这笔,"他伸手指了指那半株树,"这么稳。"
  
  苏画砚看着他。
  
  他不懂画。
  
  可他看得出稳。
  
  "这画没画完。"裴墨珩说。
  
  "是。"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他顿了顿,"好像都没画完。"
  
  苏画砚抬眼。
  
  这句话,她自己也想过。
  
  一想,就想了很多年。
  
  "一张方子,写到最后一味,停了。"
  
  "一幅画,画到一半,停了。"
  
  "他到底在防谁。"
  
  裴墨珩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是防。"
  
  "是留。"
  
  "留给你。"
  
  苏画砚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好。
  
  "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裴墨珩坐下。
  
  "十三年前京里死过一个宗室——这条线,我去查了。"
  
  苏画砚把画用布盖回去。
  
  "查到什么。"
  
  "没死。"
  
  苏画砚一怔。
  
  "什么。"
  
  "我翻了玉牒。"裴墨珩说,"十三年前,宗室里没有丧事。"
  
  "没有丧仪,没有封谥,没有葬地。"
  
  "只有一处不对。"
  
  "玉牒上有个名字,被刮了。"
  
  "旁边记了一个字。"
  
  "什么字。"
  
  "殇。"
  
  苏画砚没说话。
  
  殇。
  
  未成人而死,叫殇。
  
  "名字刮了,生年还在。"裴墨珩说。
  
  "我把那个生年记下了。"
  
  "记了做什么。"
  
  "能查。"
  
  "查得下去吗。"
  
  裴墨珩看着她。
  
  "查不下去。"
  
  "今日下午,有人来传话。"
  
  "传的什么。"
  
  "说玉牒是宗室的事。"
  
  "刑狱不必管。"
  
  "谁传的。"
  
  "一个没品级的内侍。"
  
  苏画砚等着。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裴墨珩说,"比尚书说得还硬。"
  
  屋里静了一会儿。
  
  比尚书还硬。
  
  一个没品级的人,说一句"不必管",就压住了一个掌刑狱的。
  
  只有一种可能。
  
  他背后那个人,不必有品级。
  
  "你就停了。"苏画砚说。
  
  "没停。"
  
  "我把那个生年,抄了三份。"
  
  "一份留刑狱,一份给了兵马司一个老书吏。"
  
  "还有一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给你。"
  
  苏画砚低头看。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一个生年。
  
  她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她没去算那一年距今多少年。
  
  她只是看了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动的是什么,她说不清。
  
  "十三年前。"她说。
  
  "我知道。"
  
  "那一年,你十六岁。"
  
  "是。"
  
  两个人都不说下去了。
  
  有些东西摆在一起,还看不出是一件事。
  
  要等最后一块。
  
  夜深了。
  
  她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两步,回头。
  
  "画的事,我替你问。"
  
  "问谁。"
  
  "问认得画的人。"
  
  苏画砚点头。
  
  她没问他为什么肯替她问一幅画。
  
  有些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回屋,只剩一盏灯。
  
  她把那半幅画重新卷起来。
  
  没有挂回墙上。
  
  找了一块旧布,裹了两层。
  
  放进药箱最底下。
  
  挂在墙上,是遗物。
  
  收进箱子里,是要紧的东西。
  
  苏画砚在案前坐下。
  
  把今日翻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开。
  
  一条,是陆成。
  
  七年前他中了寒毒,父亲给他解过,没解干净。
  
  七年后,他在药市上收三十斤曼陀罗。
  
  一条,是玉牒上那个"殇"字。
  
  十三年前,宗室里少了一个孩子。
  
  名字被刮了,只剩一个生年。
  
  还有一条。
  
  她看了一眼药箱。
  
  那半幅画。
  
  父亲画的,没画完的,被人撕走一半的。
  
  三条线,看着不相干。
  
  可她有个直觉。
  
  这三条,是往一处去的。
  
  灯花爆了一下。
  
  她吹熄了灯。
  
  躺下之前,她想起白天落笔时那一小片蓝。
  
  那点颜色,她按住了。
  
  可纸上还是留了一块。
  
  她想,等有一日,她要把这画补完。
  
  补完了,那点蓝,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她还不知道:这半幅画缺的那一半,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不在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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