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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1章 半 幅 画

卷五:沉冤・平乱 第41章 半 幅 画 (第1/2页)

七月初,天热得早。
  
  苏画砚搬了张凳子,放在药圃小屋的墙下。
  
  踩上去,伸手,把那半幅画从钉子上取下来。
  
  画挂了七年。
  
  钉子周围的墙,比别处白一圈。
  
  七年,连墙都记得它。
  
  春杏端着水进来,看见她站在凳子上,吓了一跳。
  
  "姑娘,您下来,我来。"
  
  "不用。"苏画砚说,"我自己来。"
  
  她把画抱在怀里,站到窗前。
  
  光落下来。
  
  纸很旧了,边上发脆,泛着黄。
  
  可一展开,那株杏花树还是活的。
  
  墨线极淡,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树在左边,斜着往上长,枝子压得很低。
  
  树下两个人。
  
  一个坐着,执笔。
  
  一个站在旁边,看着。
  
  脸是空的。
  
  两个人,都没有脸。
  
  不是画坏了,也不是旧得看不清。
  
  是本来就没有。
  
  只有身子、衣裳、两只手。
  
  画到脖子,就停了。
  
  上面是一张白纸。
  
  苏画砚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幅画。
  
  小时候问过父亲。
  
  "爹,这两个人为什么不画脸。"
  
  父亲说:
  
  "没画完。"
  
  就三个字。
  
  她那时小,以为父亲是懒。
  
  后来才知道,父亲说"没画完"的时候,是不想再说下去。
  
  她把画凑近了些。
  
  一寸颜色也没有。
  
  不是褪的。
  
  纸上有墨,无朱、无青、无赭石。
  
  丹青手,一幅画上,没有一寸丹青。
  
  坐着的那个人,手上有笔。
  
  笔下是墨线,从树根起,一直勾到枝上。
  
  站着的那个人,两手空着。
  
  可对着光看,那两只手的姿势很怪。
  
  不是垂着。
  
  是虚虚地托着。
  
  像托着一只碟子。
  
  碟子是空的。
  
  那个人,一直没落色。
  
  她翻过画,看边。
  
  画的右边,是一条断口。
  
  她把手指按上去。
  
  不是虫蛀。虫蛀是圆的,一个一个洞。
  
  不是霉烂。霉烂是软的,一碰就掉渣。
  
  也不是旧损。旧纸受力,裂的是直茬。
  
  这条边是毛的。
  
  纸的纤维,朝外翻着。
  
  像被谁捏住一半,用力一扯。
  
  撕的。
  
  这画本来是整幅。
  
  有人从中间,撕走了一半。
  
  留下的这半幅——
  
  一株树,两个人,半方印。
  
  落款在右下角。
  
  空着。
  
  没有字,没有年月,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印。
  
  印压在断口边上,缺了大半。
  
  剩下的,是半个。
  
  她举起来对光。
  
  印是朱砂的,已经淡成褐色。
  
  印文只剩两笔。
  
  一笔像"苏"的左半边。
  
  另一笔,认不出。
  
  半方残印。
  
  印是断的,字也是断的。
  
  苏画砚把画放下。
  
  手心里一层薄汗。
  
  父亲留了两样东西给她。
  
  一样,是那张没写完的方子。
  
  一样,是这幅没画完的画。
  
  一个救人。
  
  一个记事。
  
  都没有完。
  
  她起身,从案上取了一支笔。
  
  笔是父亲留下的,她用惯了。
  
  研了墨,又调了一点花青。
  
  她擅丹青。
  
  这一点,是父亲教的。
  
  "写字要正,画要活。"
  
  "颜色不是涂上去的,是长上去的。"
  
  她把笔尖落在树上。
  
  一停。
  
  画不下去。
  
  她换了个地方,落在两个人身上。
  
  笔尖悬着。
  
  一滴颜色掉在纸上。
  
  她赶紧用指腹去按。
  
  按住了。
  
  纸上还是留了一小片蓝。
  
  她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那画。
  
  这画缺的不是颜色。
  
  是骨。
  
  墨线只勾到一半,肩膀往下,就断了。
  
  骨架不全,颜色往哪儿敷。
  
  敷上去也是假的。
  
  像给一个没有骨头的人穿衣裳。
  
  苏画砚在画前站了很久。
  
  父亲画这幅画,画到一半停了。
  
  不是画不动。
  
  是画不成。
  
  她忽然有个念头。
  
  这画,好像不是一个人画的。
  
  一个人画一幅画,墨骨和颜色,是一路下来的。
  
  这幅不是。
  
  这幅的墨,是起手的、定骨的,笔笔都留着余地。
  
  像是先有人搭了架子,等着另一个人来填。
  
  可那个人,始终没来。
  
  她把画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
  
  她今日翻箱子,本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陆成。
  
  父亲的箱子,一只一只搬出来,摆在案上。
  
  七年了。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带不走的,成了"抄没"。
  
  这些箱子她翻过很多遍。
  
  可这一回翻得不一样。
  
  这一回,她不是在找父亲。
  
  她是在找一个名字。
  
  旧医案很厚。
  
  父亲行医二十几年,病人从上往下,排了满满几本。
  
  纸脆,翻的时候不敢用力。
  
  父亲的字小,密,写得急。
  
  每个名字后面跟三五个字。
  
  "王二,腹痛,愈。"
  
  "李七,咳,三剂。"
  
  "张氏,产后,安。"
  
  都是些寻常病。
  
  翻到中间。
  
  "陆成。"
  
  父亲写的是:
  
  "陆成,河间人。年四十有三。"
  
  "中寒毒。入骨。"
  
  "解未尽。"
  
  苏画砚的手停住了。
  
  中寒毒。
  
  入骨。
  
  解未尽。
  
  这三个字,她太熟了。
  
  寒砚。
  
  七味寒药,合炼成毒,入了骨就拔不干净。
  
  父亲半辈子都在拔这个毒。
  
  最后,也没拔干净。
  
  那一页右上角,记着日子。
  
  三月十七。
  
  那年三月。
  
  四个月后,苏家被抄。
  
  她往后翻。
  
  一页。
  
  又一页。
  
  又三个圈。
  
  "周原,河间。中寒毒。解未尽。"
  
  "杜九,河间。中寒毒。解未尽。"
  
  第三个名字被水浸过,墨散了,只剩半个字。
  
  三个圈,都画在名字旁边。
  
  三个日子,都在那年春天。
  
  三个籍贯——
  
  都是河间。
  
  苏画砚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河间。
  
  陆成是河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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