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朝局・破局 第32章 量 衣 裳 (第2/2页)
三个书吏里最年轻的那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苏画砚回院子的路上,把那三个书吏记了个清楚。
明日谁值夜,谁就多抄十页案卷。
第二回,是在街上。
那是二月初,春试前夕,京里人多。
苏画砚去药市抓一味稀药,走到半条街,忽然下起了雨。
雨是急的。
她刚要往檐下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
有人撑了一把伞。
她一抬头。
裴墨珩。
他今天没穿官服。
两个人站在伞下。伞不大。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裴墨珩握伞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半分。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苏画砚看了一眼。
"伞歪了。"她说。
"没歪。"他说。
"你肩膀湿了。"
"没湿。"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湿了半边肩膀,嘴还是硬的。
她没拆穿。
她只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两个人挤得更近了些。
伞下的地方,本来就小。
她挪这半步,肩膀就贴上了他的胳膊。
裴墨珩握伞的手,紧了。
苏画砚当作没觉出来。
其实她觉出来了。
他胳膊是硬的。
硬得像根铁棍。
这个人,站在雨里,替她挡雨,自己紧张得跟根铁棍似的。
苏画砚忍着笑。
雨下了半炷香。
半炷香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停了。
裴墨珩把伞收了。
"药铺在哪儿。"他问。
"前头。"苏画砚说,"拐个弯。"
"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拐角,苏画砚停下来。
"裴墨珩。"
"嗯。"
"你刚才那个胳膊,"她说,"是紧张呢,还是本来就这么硬。"
裴墨珩站住了。
他没有答。
他把伞往腋下一夹,往前大步走了。
走得像在逃。
苏画砚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
她笑了。
她这辈子,没这么笑过。
三月初七,裴府送来了聘礼。
送聘礼那天,苏画砚正好在府里。
一辆车,一辆车,又一辆车。
抬进来的,一箱,一箱,又一箱。
箱子上都贴着红。
苏画砚站在廊下数。
数到第十几箱的时候,她放弃了。
老太太在厅上,脸都笑僵了。
"太多了。"她跟裴府来的管事说,"太多了,东家这是做什么。"
那管事笑得一脸为难。
"老太太,这是我家大人自己拟的单子。"
"我家大人在单子后头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管事小声说:
"一样不能少。"
老太太"哎哟"了一声。
苏画砚在廊下,听见了。
一样不能少。
这个人。
他求个亲,要谢礼部。他送个聘,要写上"一样不能少"。
他把一辈子所有的规矩,都用在了这一件不合规矩的事上。
那天晚上,苏画砚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院里。
三月里,夜不冷了。
墙根下那几株杏树,已经打了苞。
再过十日,就要开。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
她没出声。
她走到墙边,隔着墙问了一句:
"裴墨珩。"
墙外停了一下。
"嗯。"
"你在我家墙外站着做什么。"
墙外沉默了半晌。
"路过。"他说。
苏画砚靠在墙上。
从裴府到苏府,没有一条路是顺的。
这句话,她七年前就想说了。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是说"路过"。
"裴墨珩。"
"嗯。"
"再过十日。"
"嗯。"
"你再站在墙外,"苏画砚说,"我就要请你进来喝茶了。"
墙外那人,半天没出声。
末了,是一声很轻的、几乎是听不见的:
"好。"
苏画砚靠着墙。
墙是凉的。
她心里那点东西,是热的。
她站了很久,才回屋。
回屋前,她对着那道墙,小声说了一句:
"三月十六。"
"你别来晚了。"
墙外没有人应了。
夜深了。
可苏画砚知道,那堵墙外头,刚才一定是有人站着的。
站着,一直站着,站到她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