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寒砚・真相 第29章 我从不后悔 (第2/2页)
苏画砚低着头,看着碗里那截黑木头。
过了一会儿,裴墨珩忽然又开口。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苏画砚抬眼。
"那一年,"他说,"我在你父亲的药圃里,待过一夜。"
"他救我那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过来,看见他不在屋里。"
"我推门出去。"
"圃子西边那间小屋,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看。"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你父亲。"
"另一个——"
裴墨珩停了停。
"是后来把我领回裴家的那一位。"
"我唤他一声父亲。"
苏画砚看着他。
原来那一年,他这条命,是两个人一起捡回来的。
一个救他,一个收他。
"他们在一张案上,铺着一幅画。"
"一个研墨,一个提笔。"
"画到一半,天亮了,你父亲就把画收了。"
"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裴墨珩停了停。
"他说——'等孩子们长大了,叫他们自己画完。'"
苏画砚听着,没有出声。
她想起药圃墙上那半幅画。
父亲说的"没画完",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孩子们",是谁。
"画完"——又画画看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记了十三年。"
"可我至今不知道,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他伸手,把案上那碗药,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木头浮了。"他说。
苏画砚低头一看。
是啊。
她方才浸的木头,浮了上来。
她方才听着话,手松了。
她把木头重新按下去。
按下去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指尖,是热的。
她这个人,一年四季手都是凉的。
这一夜,她的手是热的。
那一夜,裴墨珩没有走。
第二截要浸整夜,苏画砚得守着。
裴墨珩坐在对面,也没走。
两个人,一张案,一盏灯。
后半夜,灯芯短了。
苏画砚起来剪灯芯。
剪完了,屋里暗了一半。
她坐回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他的肩。
碰了一下。
她没有挪开。
他也没有。
那一下,很短。
短到只有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可它确实发生过。
苏画砚看着碗里的药。
"裴墨珩。"
"嗯。"
"你后悔吗。"
裴墨珩没有立刻答。
"七年前那个腊月,"苏画砚说,"你把药煎了,端进去,跟苏先生说,少放了一味。"
"然后你把毒接过来。"
"你后悔吗。"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暗了一格。
然后裴墨珩开口了。
"苏画砚。"
"嗯。"
"我从不后悔。"
苏画砚抬起头。
灯很暗。
她只看得到他的轮廓。
"七年,"她说,"你痛了七年。"
"我知道。"
"你每受一次风,毒就深一寸。"
"我知道。"
"你剩三年。"
"我也知道。"
苏画砚的声音,有点抖。
"你知道,你还不后悔。"
"不后悔。"裴墨珩说。
"为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这一次,他又看她的眼睛了。
从那一碗姜汤起,他躲了很多回。
这一回,他没有躲。
"因为你父亲教过我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医者只看病,不看人。'"
"我没记住。"
"我记住的是另一句。"
"哪一句。"
裴墨珩看着她。
灯芯爆了一声。
"他说,'有良心的人,不能碰毒。'"
"我碰了。"
"所以我不是有良心的人。"
"我是——"
他停了一下。
"我是一条命,换另一条命。"
"值不值,我自己算过。"
"算过,就是值的。"
苏画砚坐在灯下。
她不说话了。
她只是把手,放在案上。
她没有伸手去握。
她把手,放在离他手两寸的地方。
就放着。
裴墨珩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去碰。
他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案上。
两只手,隔着两寸。
谁也没有再往前。
炭火响了一声。
灯芯又短了。
"裴墨珩。"
"嗯。"
"那味毒,我会解。"
"我知道。"
"你要活下来。"
裴墨珩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好。"
"我活。"
天亮的时候,第二截成了。
木头在碗里,浸了一夜,透透的。
苏画砚把它取出来,放在灯下看。
没有黑。
这一截,还没用。
可它准备好了。
她把两截木头,并排放进匣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
裴墨珩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睡得很沉。
他的眉头,是松的。
这七年里,她给他诊脉几十回。
她从没见他眉头松过。
苏画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外头那件旧袍子拿起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披的时候,她的手背,蹭过他的颈侧。
很热。
他睡得很沉,没有醒。
苏画砚披好了,退开一步。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天亮了。
雪停了。
窗外那株枯杏树桩子上,压着一层白。
她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先过完这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