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寒砚・真相 第29章 我从不后悔 (第1/2页)
第一截之后,裴墨珩歇了七日。
七日里,苏画砚只做一件事。
她把剩下那六截,一截一截地备。
杏木要挑。太嫩的不行,太老的不行。
七味药要换。
第七味药最凉。她试了三种。
试到第三种,才成。
那七日,裴墨珩没来苏家。
她也没去裴府。
两个人隔了七日的雪。
第八日,是腊月廿四。
小年。
这一天,京里人送灶,家家要糖。
苏画砚在药圃里备第二截。
天黑得早。
她点了灯,正把木头往药里浸。
门开了。
她没回头。
这个门开的声音,她听了太多回。
是谁,她不用看。
"裴大人。"
"嗯。"
"今日是小年。"她说,"您不在府里过?"
"府里没什么人。"
裴墨珩走进来,在案对面坐下。
他今日没穿那件深青常服。
是一件旧袍子,颜色很暗,看不出是哪年的。
他换过衣裳。
苏画砚的手,在药碗里停了一下。
这个人七年里,来见她都是那件常服。
今天换了。
她没有说。
她把木头按进药里,压好。
"第二截,明日就好。"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
苏画砚抬起头。
裴墨珩在看她手上的动作。
灯不算亮。
她低头浸木头的时候,一缕头发垂下来,落在碗沿。
她没有空手去拂。
裴墨珩伸了手。
他替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他的手擦过她的耳廓。
很凉。
他这个人,一年四季手都是凉的。
苏画砚的手停住了。
屋里,只有炭火轻轻响。
她没有躲。
也没有说话。
裴墨珩把手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他坐得比方才远了一点。
他退了。
他做了什么,然后退回去。
七年了,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苏画砚把那缕头发,自己按到耳后。
她接着浸木头。
"裴墨珩。"
"嗯。"
"我今天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二十六那天,"苏画砚说,"你说'你父亲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这句话,怎么讲。"
裴墨珩看着她。
"十三年前,"他说,"我十六。"
"那一年,我头一回见你父亲。"
"可见他之前,我已经会配毒了。"
"教我配毒的,另有其人。"
苏画砚的手,按在碗沿上。
"我配出来的第一味毒,不是寒砚。"
"是另一味。"
"我拿它,试过一个人。"
"什么人。"
"该杀的人。"裴墨珩说,"我十六岁,觉得自己懂毒,就懂了人心。"
"我配了毒。"
"下毒的时候,我下的是别人。"
"收手的时候,毒已经进了我自己的骨头缝。"
苏画砚愣住了。
"你……"
"那味药,我为了试药性,自己先尝了一口。"裴墨珩说,"尝的时候不觉得,过了三天才知道。"
"我配得出毒,我解不了自己下的分量。"
"我快死了。"
"那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京城里金针第一的,是一位不肯进宫的苏先生。"
"我去找你父亲。"
"我不认识他,只听人说他金针第一。"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京城。"
"我跪下去,跟他说,我中了一味毒,我自己解的。"
"我说,先生,我错了。"
"我说,您救救我。"
苏画砚听着。
"他救了吗。"
"救了。"裴墨珩说,"他跟我走了。"
"在后巷那家茶铺后头,把我这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救完了,他把我叫到巷子里。"
"他问我,'你这一身毒,谁教的。'"
"我说,教我配毒的那位。"
"他说,'他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说,'医者只看病,不看人。'"
"他说,'医者只看病,不看人——这句话,你记住了没有。'"
"我说,记住了。"
"他说,'你没记住。'"
"'你今日来求我救你,不是因为你不怕死。'"
"'是因为你怕你下的那味毒,害了不该害的人。'"
"'你不是医者。'"
"'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说,'有良心的人,不能碰毒。'"
"他说,'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
苏画砚的手,在碗沿上。
这句话,她听过。
那条巷子里,他说过。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走了。"裴墨珩说,"走之前,他跟我立了个约。"
"什么约。"
"他说,'我这一身本事,你不必学。'"
"'可你若哪一天,非要用命去换一条命,先来问我。'"
"我答应了他。"
"那就是'不该救的人'。"苏画砚说。
"是。"裴墨珩说,"十三年前,他救的那个人——是我。"
苏画砚低头,看着碗里那截黑木头。
她父亲救的,是他。
让他从死人堆里被拽回来的那个人,是他。
让她父亲临终前还留着一句话的那个人,也是他。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他跟你说,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苏画砚说,"可你学了。"
"七年前,你还是去换了。"
裴墨珩看着她。
"我换的不是你父亲。"
"我换的,是他自那一年起,多活的这七年。"
"那七年,他用来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把怎么解这个毒,一步一步写下来。"
"写给你。"
裴墨珩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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