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寒砚・真相 第22章 咳 血 之 夜 (第1/2页)
苏画砚从苏家回来的时候,是晌午。
她进门先问了一句话:
"裴大人呢?"
书吏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对。
"大人在书房。"
"睡着?"
"没睡。"书吏顿了一下,"从昨夜您走了以后,就没睡。"
苏画砚的脚步停了半息。
从昨夜。
从她扎完那一针走了以后。
她没再问,提着药箱,径直往里走。
书房的门关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
很淡。
可她一进门就闻见了。
是血。
不浓,是那种渗在布料上、又揩过一遍、留下的淡腥气。
裴墨珩坐在案后,还是昨夜那身青衫。
前襟上那一小点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他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
苏画砚没答他。
她走过去,把药箱放在案上,抬手去拉他的腕。
裴墨珩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苏画砚。"
"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把手递了过来。
三指落下。
一息。
两息。
第三息,苏画砚的手指,慢慢地停住了。
脉沉。
比昨夜更深。
深下去了一寸。
昨夜她扎完针,收针的时候,他的脉是"松"的。那一下松,她心里是有底的——毒挪了,托住了,这一针没有白扎。
可现在,那条脉又沉回去了。
沉得比昨夜还狠。
不是没挪。
是挪出去的那一点,又回来了。
她把他的手放回案上。
"你昨夜,又咳了几回。"
裴墨珩没有立刻答。
"几回。"她又问了一遍。
"四回。"
苏画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四回。
她走的时候,他只咳过两回。
她不在的这一夜,他又咳了两回。
"血呢。"她问,"几回带血。"
裴墨珩看着她。
"两回。"
苏画砚低头,把药箱上的扣子解开。
她没有立刻取针。
她先取了一张纸——昨夜在偏房写的那十几张,她带在身上。
头一张上,三行字。
第一行:"附子先走。"
第二行:"追附子的药,不是温的,是凉的。"
第三行:"——"
第三行还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空处,看了很久。
"裴墨珩。"她说,"我昨夜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附子先走'之后,要有一味药追上去。"
"追上了,毒就出来。"
"追不上——"
她抬起头。
"毒掉回来,比不掉更重。"
屋里静了一下。
裴墨珩没有出声。
"昨夜那一针,"苏画砚说,"我没追。"
"我只走了附子。"
"我想验一验,你的骨头,托不托得住。"
她把那张纸按在案上。
"现在我知道了。"
"托得住。"
"可托不住多久。"
裴墨珩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画砚说,"你现在身上的毒,是活的。"
"它昨夜被你自己的骨头托住了。"
"它没掉回去。"
"可它要往上钻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往这儿钻。"
裴墨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
那一小点干了的血。
"你咳血,"苏画砚说,"不是你的肺破了。"
"是毒在往上走,走到一半,被你的气冲了一次。"
"冲出去一点,就是一口血。"
"冲不出去的——"
她顿住。
"就留在里头。"
"留在里头会怎么样。"
"会往下沉。"苏画砚说,"沉回骨头里。"
"然后比先前更深。"
"然后呢。"
苏画砚没有答。
她拿起笔,把纸上那个空处,画了一道横。
"所以今天,"她说,"我得追。"
裴墨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那味药你没算出来。"
"是没算出来。"
"那你追什么。"
苏画砚把笔搁下。
"我追不了那味药。"
"可我能追时辰。"
她让他解开前襟,还是坐在昨夜那张灯下。
"昨夜那针,是试。"她说,"今天这针,是拦。"
"拦什么。"
"拦毒往上走。"
她取针,在灯上过了火。
"你听我说。"她一边说,一边把针排开,"人的气血,一天有两回往上升。一回是寅时,天快亮的时候;一回是酉时,日头落的时候。"
"毒往上走,就顺着这两回升。"
"前一回升的时候,你咳了两回。"
"是寅时。"
裴墨珩点头。
"第二回升,快到了。"
苏画砚把最细的那根针挑出来。
"我在毒升到胸口之前,先在它下面扎一道栅栏。"
"毒撞上栅栏,就得停。"
"停了,就掉不下去。"
"至少今夜掉不下去。"
裴墨珩看着她。
"你算得准?"
"算不准。"苏画砚说,"这种扎法,《青囊残录》里没有。"
"我父亲也没写过。"
"我自己推的。"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那就别扎。"
"苏画砚。"
"我算不准,可我推得动。"她把针抬起来,"裴墨珩,你昨夜问我,算不准要不要扎。"
"我说我算准了。"
"今天我不骗你。"
"我算不准。"
"可我不扎,你今夜要咳到什么时候,我算得出。"
裴墨珩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把前襟又敞开了一点。
"扎吧。"他说。
第一针,落在后心偏左,毒最沉的那一处外侧。
不深。
一寸不到。
她要的不是到骨。
她要的是立在半路上。
第二针,气海。
第三针,左胁下三寸。
三针下去,裴墨珩的呼吸,慢慢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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