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48章 眉心一跳 (第2/2页)
添完这一笔,他不敢往下看了。
他怕这案查到末了,揭开一层自己都不愿碰的底——母亲当年力劝无果的那桩事,究竟只是商路营生,还是别有心肺。更怕父亲那句“莫用安家的门换虚名”,底下还压着一句没出口的话,是要他趁早收手,别把安家也搭进去。而母亲那句“未必皆净”里,安家这座千年门第的墙根底下,到底埋着什么,连母亲那样的人,都只敢叹息,不敢写明。
他吹了灯躺下,翻来覆去。黑暗里那行字缠着他:名册之上,有一名,出安氏之门,阖府震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那行字还跟着。他想起母亲病重时握笔那只手,想起那句“若华还小,但愿他长大了,不必沾这些”——母亲到死都在护他,不让他沾那些脏的。可如今,他偏一头撞了进来。
后半夜他恍惚睡去。梦里是母亲的手记,还有一只锦匣,父亲当着面把它打开,露出一卷名册,册页上一个名字一分一分亮起来。他使劲睁眼,想看真切,那名字蒙着一层雾,越看越糊。他急出一头汗,那雾却越笼越厚,到底把它吞了。那锦匣的漆,暗红发亮,正是他七岁那年在父亲书房看见的那一只。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额角的汗已经凉透。他坐在床沿怔了很久,才把那个梦里几乎看清、却终究没看清的名字,压回心里去。他心里其实有个猜,不敢念出口。那猜若坐实了,安家这座门,怕是要从他这里先裂开一道缝。
他起身点灯,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窜上来,又稳下去。他从贴身衣袋取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摊开。灯下,“安文枢”三字旁边添的那笔“母曾劝父,父不肯听”,墨还新着。他把那行字又看许久,目光落回手记另一处极淡的痕上——那页的边角,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掐出几道深印,像有人握着读过,又放下,反复过好多回。他从前只当是纸旧了留下的,如今才明白,那是母亲病中一遍遍翻着、忍着,留下的印子。
母亲到死,都没劝动父亲,也没舍得把这“未必皆净”说破。他说不清是替母亲怨,还是替母亲痛,只捏着那张纸,一直没动。
窗纸透进一线冷白时,他才把纸折好收进衣袋。他坐在暗里,想着母亲那半页字,想着父亲那句嘱咐,又想着萧彻那句话——“你是姓安的,还是姓理的”。三句话,像三根桩,把他钉在这。定不下该往哪走,只觉着今夜的时辰格外长。他披上外衣,没点灯,坐等到天光。
天明起身穿衣,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他知道自己站在一道绕不开的坎上——往后每一步,要么踏进安氏的门墙,要么,把那条缝合上。他系衣带的手,停了停,又接着系,系完在腰间捶了一下,把半宿没睡透的乏往下压了压。
窗外老梅的梢尖,又刮了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