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49章 夜访萧彻 (第1/2页)
雪意是掌灯后压下来的。云贴着屋檐,风顺着巷子灌,冷得人牙根发紧。安若华没带随从,从后门摸出去,拢着披风,一脚深一脚浅。巷子里黑,两侧墙根堆的雪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一步一个印子。檐上先落了雪子,打在瓦上,沙沙地响。只有尽头那处寓所门缝里漏着一线昏黄。门楣光秃,连匾也没挂,窗纸糊得严实,乍看,是座空着的废宅。可那盏灯,不是灭的——半夜三更还亮着,就有人没睡。
萧彻入京述职,赁的就是这处僻静地方。不住将门本宅,也不与旧部走动,京里只当这位镇北将军性子孤,安若华却看明白——他是替旁人避险。名声越大,盯着他的人越多,他越把门关得紧。今夜这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那盏灯,是专为等他亮的。
他伸手去推,门轴吱呀一声,在雪夜里格外响。他随手把门掩严。后院不大,一间正屋,檐下堆着半垛柴,柴上压着一层薄雪。正屋门开着,里间一张旧桌,桌上搁着一只粗碗,酒味淡得几乎闻不出。一盏昏灯搁在石沿上,灯焰拢得极小,省着油。萧彻蹲在灯前,正低头擦一把旧刀。那刀是半旧的雁翎刀,刀身有几道磨浅的战痕。布条缠在指上,擦过刀身,沙沙地响,慢而匀。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爬到腕子,被火光映得发暗。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先开口:“状元郎深夜登门,不怕人说安家跟武勋勾搭?”
“将军肯见,想必也不怕。”安若华在他对面石凳坐下。石凳冰凉,寒气隔着衣料往上爬。他没寒暄,把名册的线索拣要紧的说了。说到“名册之上,安氏门下一个名”时,那布条在刀身上顿了一顿,随即又擦起来,动作却慢了半拍。刀擦得亮,灯火在刀面上晃,也晃着萧彻半明半暗的脸。
“你查出安家门里有人。”萧彻不看他,只看着刀身上自己那道模糊的影子,“你父亲知道?”
“不好说。”安若华道,“我查的是我堂叔安文枢。此人替安家经营北边商路多年,与边军采买素有往来。肃远堡那批粮,仓口能跟他经手的对上。”
萧彻没接话。他把布条绕到刀背,指腹在刃口上试了试,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位堂叔,我早年带兵,在边军采买的册子上见过一回。”他这才抬起眼,眼里有压着的东西,像风底下没烧透的炭火,“那时我还没做镇北将军,只当他是安家派到北边管商路的,没多想。如今你这一说——那年发往肃远堡的粮,有几成折成『耗损』落进他手里的,我翻册子的时候,一直没能算清。”
话他说得很平,安若华却觉得那字字都沉,压得人喘不上气。原是来问路的,哪知道头一桩就在自家门里撞了个正着。他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他原以为安文枢至多是个替安家赚钱的远房,如今听萧彻这一说,那个他一直不敢细想的答案,正一分一分往实里落。
萧彻见他沉默,反倒笑了。那笑里没有讥诮,只有一股子久经风霜的坦然:“安若华,你今夜来找我,不是来问罪,是来问路的。你查到自家头上,拿不定主意,想听我这个外人的话。”
安若华没有否认。烛火在他们之间晃,照得两人半边明、半边暗。他确实拿不定主意——这案子和安家缠在一处,他怕自己一偏,就成了护着安家门墙的儿子;又怕一硬,把母亲那半句“不必沾这些”的苦心也糟蹋了。院子里只剩那盏灯的光,照到两人脚尖前就断了。雪子落在灯罩上,顺着罩沿滚下去,没有半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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