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众生皆醉唯我独醒 (第2/2页)
林笙望向那一扇扇紧闭的店门,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心。
“吃了这么多次,头一回盼着老板嫌人多,出来催我,说外头还有人排队。”
饭搭子仰起脑袋看他。他低头瞅了瞅狗子,视线又落回那块“暂停营业”的告示牌。
那家的叉烧面还没吃够,隔壁店的炸鸡也才尝过几回。往后还想带小狗去好多好多地方。
口袋里硬币硌着手心,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堵得慌。人好好的,店铺也完好无损,往后那么多顿饭,怎么就能全都这么毁掉。
哪怕就为了这一碗面,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还想再看见老板掀开布帘,吐槽他点完面又临时追加叉烧。就算排队等上半小时,吃完老老实实付钱,也比隔着玻璃干望着要强。
街的那头猛地传来争执的叫喊声。
林笙抬眼望过去。
“把花还给我!”
花坛边上有人猛地站起身,一个人抱着花盆就要走,另一个死死攥住花盆边缘不肯撒手。
天边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慢慢消散。
林笙余光瞥见拉面店里面,老板也直起身子,焦急地摆弄怀里那盆花。
花瓣正在向内收拢,空气里漫天飘散的花粉肉眼可见地变少。
有人从梦境里醒过来了。
下一秒,抱花盆的男人抬手狠狠一推,拦他的人踉跄后退,又立刻扑上去争抢。
“松手!这盆是我的!”
“你拿走了,我怎么办啊!”
吵闹声吸引了周围一群路人围上来。有的人伸手去抢花盆,抓不到盆就直接撕扯花枝。
饭搭子冲着那边汪汪叫了一声,往前踏出半步。
林笙赶紧把它拽到自己身后。
“饭饭,躲我后边!”
好几只手来回抢夺拉扯花盆,抱花盆的人站不稳,一脚踩下路沿,整个人向后仰倒。
林笙快步冲上前,伸手托住对方后背,把人拽回人行道上。
“先别抢!没看见人快要摔马路上了吗!”
混乱中一只手挥过来,差一点就打到狗头。他把牵引绳收得极短,牢牢护住饭搭子,侧身挡住往前涌的人群。
被他扶住的男人压根没看他一眼,胳膊还使劲往前伸。
“我的花,别抢走……”
花盆在一堆人手里滑脱,狠狠砸在地面。
陶土碎片四下飞溅,围观的人哗啦一下全部蹲下去,就连地上散落的泥土都有人伸手去扒。一个女人抢到两朵花,紧紧捂在鼻子下面猛吸,又用力掰开花瓣。
“怎么没效果了?”
她又把另一朵凑上去,嘴唇直接贴到花心。
“刚刚明明还有的,你再开一下啊……”
林笙看着她,正要开口劝,袖口猛地被人死死揪住。
刚才那个男人终于注意到他身上的TPC制服。
“TPC……你是TPC的人!你们肯定藏着花,给我一点行不行,就要一点点,我不多拿!”
林笙看着他。
男人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断裂的花茎,袖子在拉扯的时候直接撕裂。他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伤,就死死盯着林笙,眼巴巴等着答复。
“你先松开,衣服都要扯坏了。我身上真的没有花。”
“你们收缴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没有!行行好,分我一点……”
他探头往林笙腰边瞟,想找装东西的背包口袋。
饭搭子站在林笙脚边,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不住低吼警告。
林笙把他揪着自己袖口的手掰开,刚松开,这人又使劲往前挤。他只能扣住对方胳膊,把人拉回人行道内侧。
“别往马路冲,刚刚差点就摔车底下了。你先站这儿缓一缓,喘口气。”
男人跟完全没听见一样,眼神还一个劲瞟向他腰侧。
“我刚刚还在梦里呢……就让我再回去待一会儿好不好,求你了,就一小会儿。”
后半句声音带着哀求。
林笙扣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刚刚还在烦这人胡搅蛮缠,可听见这句低声的乞求,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这人心里到底是想见谁,还是有什么遗憾没了结。
“你先……”
男人甩开他的手,眼睛盯着手里的断茎,转身又朝着抢花的人群冲过去。
林笙伸出去想拦的手僵在半空。
真要强行把这人按在原地不动,他做得到,这点力气对他不算什么。可就算强行扣住人又能怎么样?等一松手呢?袖子扯烂了他都毫不在乎,自己站边上讲大道理,他又能听进去多少?
林笙低头看了看被扯过的袖口,布料皱巴巴,还沾着花茎蹭上来的泥土。
刚刚还觉得这人很烦,死死拽着自己不放。等对方跑开之后,那句“求你了”一直在耳边打转,驱使他差点追上去,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前只迈了一步,就停住不动。
再抬眼,街上欢快的笑声已经淡下去不少。
有的人抱着脑袋瘫坐在地上;有的人对着已经闭合的花朵拼命吹气;还有人追在捧着花的人身后苦苦哀求,希望能分到一朵。
这些人清醒过来,听得懂旁人说话,却依旧没人愿意静下心听他把道理讲完。
林笙弯腰抱起饭搭子,退到店铺墙边。
小狗安安静静的,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他伸手顺着小狗后背抚摸,本来还想说几句吐槽的话,喉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些画面,以前他在电视里面全都见过。
隔着屏幕的时候,只盼迪迦赶紧登场,把齐杰拉干掉,这一集就此结束。可现在,苦苦乞求花朵的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袖口被对方攥紧的力道都真实可感。
亲眼看着人蹲在破碎花盆边,死死捧着早已闭合的花朵,他一时竟想不出第一句劝解该怎么开口。
跟他们说赶紧清醒过来?
他们才刚从虚幻美梦挣脱出来,就已经痛苦成这副模样。
下午跟大古说过的那些想法,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真正置身人群当中才明白,嘴上轻飘飘一句“醒过来”说完之后,后续该怎么把这些人拉回现实,才是最难的。
光是劝人醒来,实在太无力了。
林笙摸出通讯器,点开高原的定位坐标。再拖到天亮,花粉会再度漫天飘散,真由美、新城,还有街上这些普通人,又会重新坠入梦境。
今晚就必须动手。
他还希望这些人可以清醒着回家,吃上一口热饭。
盯着屏幕上标记的地点,一想到明天再来这条街,店铺依旧大门紧闭,心里就压得难受。不能等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至少还有大古跟自己并肩,先把这件事解决。
正要拨号,通讯器率先响了起来。
林笙腾出一只手接通通讯。
“林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大古的声音传过来,“基地这边不少人陆续醒了,我正在跟他们说明齐杰拉的危害。”
林笙望向街边。那个方才捧着花的女人依旧蹲在地上,旁边又有人伸手,想从她手里抢夺花瓣。
“是醒过来了,全都在抢花。刚刚有个人差点被挤到车道上,我给拉回来了。可那人压根不听劝,转头又扎进人群里。”
“夜里齐杰拉活性会变弱,必须抓住机会,本体连同它的根系一起毁掉。一旦熬到天亮,花粉再次扩散,所有人又会被迷惑。”
大古的声音清晰干脆,和下午一样,没有半分犹豫。
通讯那头传来挪动椅子的动静,紧接着新城的声音响起来。
“道理我全都懂。可是清醒之后,还是忍不住想再闻一次。明明知道那全都是假的,可就是忍不住想回到梦里……”
话说一半,新城沉默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笙本来都打好腹稿,想调侃一句“睡够了?”,听见新城这番话,硬生生把玩笑咽回肚子。
下午还看见新城傻乎乎逮虫子,那时候还琢磨,等他清醒,一定要拿这件事好好损他一顿。可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半分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
新城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花粉的危害。
道理都懂,可向往梦境也是实打实的感受。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袖口,新城的感慨加上街上路人那句“再让我回去一会儿”,两股情绪搅在一起,闷得胸口发堵。
他原本还想叫新城亲自上街看一看,亲眼见识下这群人疯抢花朵的模样。转念一想,新城自己也正在熬这种煎熬,没必要再叫他过来感受这份无力。
心里还抱有一丝期待,盼着新城缓过来之后,可以跟大家并肩行动。
林笙把通讯器凑近嘴边。
紧接着堀井接话,声音比往常低沉,完全没有平时聊科研那股亢奋劲儿。
“说到底它也是土生土长的地球植物,能带给人极致的快乐……说它是地球馈赠的礼物,好像也说得通。如果直接全部毁掉,那些已经离不开它的普通人该怎么办?”
“堀井,你亲自来街上走一趟看看吧。”
听到这话,林笙没压住火气,直接反驳回去。
“半截花茎都抢得头破血流,刚刚差一点闹出踩踏伤人。你跟街上这些受害者说这是礼物,我实在没法认同。”
话说完,他视线依旧落在蹲在碎花盆边上的女人身上,对方还把花朵凑到鼻子上反复嗅闻。
宗方的语速缓慢沉稳,开口说道:
“大古,街上普通民众,拼了命都会护住齐杰拉。我们一旦开火,很可能直接把所有老百姓推到我们的对立面。真动手的时候,怎么保证不会误伤普通人?”
林笙抬眼望向混乱的人群。
刚刚被他扶过的那个男人,正为了几片花瓣,跟其他人扭打纠缠在一起。
林笙盯着那边看了片刻,重新按下通话键。
“已经有人把矛头对准我了。就因为我穿这身制服,一口咬定我私藏花,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努克之前提醒他的事,现在全都摆在眼前。
从基地内部,到眼前这条街道,熟人也好,路人也罢,全都执着于梦境里面放不下的念想。他盼着他们放下花朵,好好跟人正常交流,可伸出手去救人,都要被误会成来抢夺花的。
拇指悬在发送指令的按键上。
那头新城重重叹了口气,过一阵才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
他本来还打算跟堀井争辩到底。可就算在通讯里吵得面红耳赤,街外面依旧有人跪在地上苦苦祈求花朵再度绽放。
林笙抬手把怀里的饭搭子往上托稳,不再接“礼物”这个话题。
大古依旧在坚持,齐杰拉绝对不能任由它继续生长。
至少,还有大古跟自己站一边。
林笙抬头,看向那家关紧门的拉面店。老板已经走到玻璃门边,怀里抱着花,望着外面争抢的人群,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摘掉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这就赶回基地。”
林笙拿稳通讯器,望着门上那张告示,又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大古,明天陪我出来吃碗面。”
那头没有马上回复。
“我请客。今天我在店门口杵半天,老板都没搭理我。明天一定要坐到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
大古那边应了下来。
“好,我等你回来。街上现在乱糟糟抢花,路上千万小心。”
“说定了啊。”林笙低头瞅了瞅怀里的饭搭子,语气终于带上一点笑意,“先说好了,吃不完的叉烧归我,不许浪费。”
“还没请客呢,就先惦记我碗里的东西了?”
林笙对着通讯器笑出声。
“哟,学会跟我抬杠了?行,明天看谁先吃撑撂筷子。”
挂断通话,林笙把饭搭子放到地面。
小狗贴着他腿站着,尾巴轻轻扫过裤腿。
“走,饭饭。回去把这摊子事了结,还欠你一顿加餐呢。”
饭搭子迈开步子跟着往前走,走两步还回过头,冲着路边一簇黄花嗷呜叫了一声。
林笙收紧牵引绳,让小狗紧紧贴着自己。街口依旧有人拼命往花丛里面挤,他抱起饭搭子,绕开混乱的人群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