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战落 (第2/2页)
“灵儿的人?”他抬起头。
朱明月嘴角微翘,月牙般的眼睛弯了弯:“灵儿。她带了十三名金丹修士秘密潜回西境,昨夜在中军后营设伏,拿下了李德全身边的暗卫统领萧正。李德全已经死了,中毒身亡,应该是四皇子灭口。萧正也被她杀了。”
战天野瞳孔微缩。
“萧正?”他声音沉了几分,“前暗卫统领?”
“嗯。”朱明月点头,笑意收敛了几分,“灵儿查了两个月,追着四皇子的暗线一路摸到李德全身边。昨夜收网,李德全死了,萧正死了,四皇子布在西境的暗线断了七成。剩下的,她还在追。”
战天野沉默片刻,虎目中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神色。他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七和钱九——两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角阴影中,一如既往地沉默。
“灵儿呢?”战天野问。
赵七低头:“大小姐昨夜收网之后,带人往剑门关方向去了。”
朱明月微微侧首:“剑门关?”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战天穹掀帘而入,重剑已经入鞘,虎目扫过帐中众人,在朱明月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见过长公主。”
朱明月看着战天穹开口道:“穹叔,不必如此。灵儿去剑门关做什么?”
战天穹嘴角微动,虎目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应该是追赵承阳去了。”
朱明月微微一怔。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枚锁灵玉匣,又抬头看了看战天野和战天穹,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我就不叨扰了。”她抱拳一礼,干脆利落,“战叔,此间事了,我回京复命。那两人——”她指了指玉匣,“交给您处置。四皇子的事,我自会向父皇禀报。”
朱明月掀帘而出,晨光照在她皎洁的侧脸上。她翻身上了帐外的青骢马,一夹马腹,向剑门关方向疾驰而去。五名蕴丹境修士紧随其后。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战天野低头看着案上的锁灵玉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厚重的牛皮帘。晨光涌入大帐,照在他鬓角的霜色上,照在他吊着绷带的左臂上,照在他布满血污与伤痕的脸上。
帐外,卧虎原上,辅兵们正在打扫战场。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尸首被从尸山血海中抬出来,整齐排列在营前空地上。黑炎驹的尸骸被集中焚烧,浓烟直冲天际,与朝霞混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远处的尸山还没有清理完,碎肉与断骨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战天野望着那片尸山,望着那些正在被抬下来的同袍尸首,望着那些坐在血泊中喘息的残兵。他的虎目中没有泪,没有悲,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铁色。
“传令。”他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全军修整。辅兵打扫战场,归拢尸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带兄弟们回家。”
张天志站在他身后,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大帐,开始传达命令。战天穹站在帐中,看着兄长那道挺立如枪的背影,虎目中的铁色与他一模一样。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钱万万护着担架走在官道最前方,听到身后马蹄声渐近,回头一看,战灵儿已经策马跟了上来,十几道黑色身影无声跟随在官道两侧,如一片暗色潮水漫过晨雾。
战灵儿勒马停在担架旁,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到渗血,额角那道旧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眼皮偶尔颤动一下,像是被什么梦魇缠着。右手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攥着虎首雁翎刀的刀柄,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小万。”战灵儿翻身下马,走到担架另一侧,与钱万万并肩而行,“小阳现在怎么样?”
钱万万满口血沫,说话时还带着嘶哑的漏风声:“识海刚开,神魂不稳。穹叔说识海被三气强行贯通,理智被冲垮了。现在人昏着,但时不时会抽搐。昨夜在落霞坡,他一个人杀穿黑狼旗正面,刀意凝成实质,方圆十丈煞气如血狱,我都不敢近身。”
战灵儿月牙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那抹古灵精怪的笑意淡了几分。
“疯魔的时候呢?”她声音轻了些。
钱万万沉默了几步,目光落在赵承阳攥着刀柄的手上。
“像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声音很低,“瞳孔暗红如血,煞气凝成实质的雾气,虎首雁翎刀上血色纹路跳动如血管。没有理智,不认人,不辨方向,只知道杀。我在他身侧护着侧翼,他连我都没看一眼——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见。意识沉入深渊了,身体里只剩一个杀字。”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但也就是那疯魔,才把狼先撕了。三海境对九境,正常打,他早死了。”
战灵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赵承阳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刀痕,看着她离开西境三年间他脸上新添的每一道疤。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短刃在腰间无声颤了一下。
“全军大多都是伤病。”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官道上缓缓移动的队伍,“龙骧骑残部八千,虎贲骑伤员两千余,加起来一万人,能骑马的三千都不到。重伤的躺担架,轻伤的拄着断枪走。幻夜幽影倒是还有余力,但不敢让伤兵骑——颠一下伤口就崩。照这个速度,到剑门关怕是要走到午后。”
战灵儿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官道尽头的方向。晨雾弥漫中,卧虎原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零星号角声证明那边还在收拢战场。
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青骢马从晨雾中踏出,朱明月皎洁如月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她策马至战灵儿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承阳,月牙般的眼睛微微一动。
朱明月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刀痕和攥着刀柄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拨转马头:“伤得很重。剑门关的军医比卧虎原的强,到了关里就好了。”
她看向战灵儿,嘴角翘了翘:“灵儿,回京吧。四皇子的事还没完,你查到的那些暗线,得有人回去盯着。父皇那边,我去说。”
战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又抬头看了看钱万万,最后将目光投向官道尽头的剑门关方向。晨雾深处,雄关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如一头铁灰色的巨兽伏在西境与中原之间。
“走吧。”朱明月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你留在西境也帮不上忙了。赵承阳需要养伤,你爹那边仗打完了。回京,把四皇子的事收尾。”
战灵儿终于收回目光,月牙般的眼睛弯了弯,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她翻身上马,短刃在腰间转了一圈,朝钱万万道:“小万,小阳醒了,让他来薪火学院找我。”
钱万万咧嘴:“灵姐放心。”
战灵儿拨转马头,与朱明月并马而立。十几名金丹修士无声聚拢,在官道上列成两队。朱明月最后朝卧虎原方向看了一眼,朝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际,也烧红了远处那座铁灰色的雄关。
“走。”她一夹马腹,青骢马扬蹄向东。
战灵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钱万万护着担架,担架上赵承阳双目紧闭。战灵儿嘴角翘了翘,拨马跟上朱明月。十几道身影如一片暗色潮水,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中。
钱万万目送她们远去,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
“阳哥,灵儿姐走了。”他声音很低,“你得赶紧醒。”
赵承阳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钱万万不再多言,回头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龙骧骑残部与虎贲骑伤员缓缓跟上,官道上马蹄声细碎而沉闷,一万伤兵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向剑门关的方向蜿蜒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了整条官道。官道尽头,剑门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两山夹峙,峭壁如削,山崖从两侧拔地而起,高逾百丈,如两扇半阖的铁门。关城就嵌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通体以玄铁浇筑,高十二丈,宽八丈,墙面上密布着历代大战留下的刀痕箭孔,铁锈与血痕渗入铁壁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幽光。城楼三层,每层都悬着一面巨大的镇西军旗,黑底红字,旗面被西境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晨雾中如三团燃烧的黑火。
关城两侧,长城沿山脊蜿蜒而上,如两条铁灰色的巨蟒盘踞在峭壁之巅,将整条山脉连为一体。烽火台每隔百步一座,台顶的狼烟孔里积着厚厚的黑色焦炭,那是无数次告警留下的痕迹。城墙上每隔三丈便有一架重型弩机,弩臂以千年铁木绞成,弩弦是噬灵族兽筋所制,一箭可穿三甲。垛口后,靖边、武定两军的黑甲士卒持枪而立,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辉,长枪如林,枪尖在朝阳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星海。
关城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铁匾,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剑门关”。字迹铁画银钩,深深刻入铁匾半寸,是明皇御笔亲题。匾下,两扇铁门紧闭,门板上铸满铁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门缝里透着幽深的暗色,仿佛门后藏着一整座铁铸的深渊。
官道上,钱万万护着担架缓缓向关下走来。城墙上的靖边军士卒远远望见那面残破的龙骧旗和跟在后面的虎贲骑残部,立刻吹响了迎归的号角。号声低沉悠长,在峡谷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将整座剑门关从晨梦中唤醒。
关城正门缓缓打开。沉重的铁门在机关绞盘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轰响,门缝中涌出一股阴凉的风。门内,一队靖边军骑兵已经列队而出,为首的正是靖边军统领。他策马至官道中央,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朝钱万万抱拳一礼。
“钱将军。大帅有令,赵副统领入关后直接送往军医营,全力救治。龙骧骑、虎贲骑残部入关休整,粮草已备。”
钱万万翻身下马,回了一礼,满口血沫地咧嘴一笑:“有劳。”
担架被靖边军士卒稳稳抬起,穿过厚重的铁门,消失在关城深处的阴影中。钱万万跟在担架后面,踏入剑门关的门洞。门洞极深,足足走了百步才重见天光。关内又是一番景象——宽阔的校场,整齐的营房,军械库、粮仓、马厩、军医营一应俱全,十六万守军的营地从关内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山谷中。
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铁门,看了一眼铁门上方那块御笔亲题的铁匾,看了一眼城墙上猎猎翻动的黑底红字军旗。
晨光破晓,照在剑门关的铁壁上,照在铁匾上那三个大字上,照在城墙垛口后如林的长枪上。朝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际,也烧红了这座西境第一雄关的铁灰色轮廓。
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在峡谷中回荡不绝。
钱万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暗沉无光的虎首雁翎刀。
“阳哥,到家了。”他声音很低,被关城中的晨风卷走,散入十六万黑甲士卒的营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