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战落 (第1/2页)
落霞坡顶,夜风呜咽。
月光照在碎石坡面上,将满地的兽人尸骸镀上一层惨白。五万黑狼旗精锐的尸首层层叠叠铺满了坡顶与坡面,狼牙棒、断刀、残旗插在血泊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屠岳坐在坡顶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巨石上。他的玄铁重甲碎了大半,左颊蜈蚣旧疤崩裂翻卷,金瞳中的光芒比夜色更沉。右手边三步处,狼先的尸首靠着一块碎石半坐半躺,咽喉处那道刀伤已经凝固发黑,狼耳最后一次耷拉着,再也不会竖起来。
狼瞳半阖,映着天上半个月亮。屠岳伸出左手,将狼先的眼皮合上。他的动作很慢,粗粝的手指在狼先冰冷的额头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玄翼。”
他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
跪在十步外的玄翼浑身一颤。他胸口那道枪伤还在渗血,黑羽披风碎成布条,枭瞳中布满血丝,浑身抖如筛糠。他身后跪着玄鸟旗残存的几名千户,一个个伏在地上,头不敢抬。
“五万玄鸟旗。”屠岳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狼先的尸首上,“族中精锐。被五万虎贲骑死死咬住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
“情势不对,丢下族中儿郎溃逃。”
屠岳缓缓转过头。金瞳中倒映着玄翼瑟瑟发抖的身影,目光平静得可怕。
“一刻钟。只要一刻钟。”他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像铁锤砸在玄翼脊梁上,“人族西境边军战力就会被我们完全摧毁。整个西境防线,十年内对我们形同虚设。十年内,人族西境的女子随我们掳掠繁衍后代。”
他站起身。残破的玄铁重甲上,噬魂符文一寸一寸亮起暗红光芒。蕴丹境巅峰的威压如海啸般炸开,方圆三十步内的碎石浮空,狼先的尸首在威压中微微震颤。玄翼身后的几名千户齐齐口喷鲜血,伏倒在地,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四个字,屠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怒目欲裂,金瞳赤红如熔岩。他身后,白啸虎爪攥碎扶手,琥珀色虎瞳中怒火如焚;赤炼熔岩竖瞳暴涨,身周赤色蛇影嘶声吐信;夜枭漆黑圆瞳中杀意凝成实质,颈侧两道竖裂声囊微微翕张;腾骁灰褐蛇鳞纹覆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道基境气息起伏如怒潮。石昆缩在最后面,肥躯抖如筛糠,却也不敢不出声。
“大帅——!”玄翼扑倒在地,额头砸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不能怪我啊!八万破虏军天降,我挡不住啊!狼先也被赵承阳三万骑死死拖住,五万打三万,我也想不到啊——”
“哈哈哈。”
屠岳笑了。那笑声粗粝如铁砂刮过石板,没有一丝温度。他一步步走向玄翼,重甲残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想不到。”他停在玄翼面前,居高临下,金瞳俯视着伏在脚下的旗主,“酉时一刻,你就该出现在赵承阳侧翼。黑狼旗正面强攻,你从侧翼包抄,赵承阳三万人被两面夹击,一刻钟都撑不住。可你没有。”
玄翼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硬生生拖了两刻钟。直到被虎贲骑咬住,直到战云铮把你的退路封死。”屠岳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你怕赵承阳。你一个九境,怕一个三海残缺的人。”
玄翼猛地抬头,枭瞳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大帅,我没有——”
“是啊。”屠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赵承阳十二年前独自带兵,与你交战千次,玄鸟旗补了又补。你怕他。是啊,龙骧骑三万新兵,两年被他带成具有钢铁意识的铁骑。你怕他。”
他转身,手指向坡下。坡下,黑狼旗的尸骸铺满碎石,残破的旗面倒在血泊中,被幻夜幽影的蹄印踩得面目全非。
“玄翼,你看看你身后。”屠岳声音拔高,如铁雷炸开,“都是向前而死。你呢?”
玄翼瘫倒在地,浑身力气被抽空。他张了张嘴,枭瞳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只剩一片死灰。
屠岳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巨石旁。他弯腰捡起狼先那柄崩了口的狼牙棒,握在掌中掂了掂,随手插进巨石旁的碎石里,棒柄朝上,像一块墓碑。
“玄翼。”他背对着玄翼,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我会如实禀告族中长老。你族未来如何,皆由族中族老定夺。你是我圣族的罪人。”
他偏过头,金瞳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拉下去,送回族中。”
两名亲卫从巨石后闪出,一左一右架起玄翼。玄翼浑身瘫软如泥,被拖着从屠岳身侧经过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凄厉:“大帅——大帅我知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大帅——!”
求饶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坡顶下方的夜色中。两名亲卫拖着玄翼的身影没入黑暗,枭瞳中最后一点亮光被夜风卷走。
夜枭站在赤炼身侧,漆黑圆瞳中映着玄翼被拖走的背影,喉结微微动了动。他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三海境……这人什么来历?”
赤炼没有立刻回答。熔岩竖瞳微微眯起,赤色蛇影在身周盘旋一匝,仿佛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黏腻阴冷:“孤儿。无父无母。八岁被战云灵带入战府——就是战天野的长女。十三岁从军,做了五年火头军。”
夜枭倒三角面庞上的漆黑圆瞳微微一缩。
“十八岁加入镇西军。”赤炼继续道,竖瞳中赤光忽明忽暗,“从小卒到镇西军副统领,只用了三年。十二年前便是三海境修为。二十年来参与的大小战事过千,要不是自身修为不够,镇西军统领的位置就是他的。西境边军独一档的存在。”
他顿了顿,竖瞳缓缓转向落霞坡下方那片幽绿星海,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曾经与白虎旗旗主十二年前联手截杀他。杀他不成,只能用族中秘法,锁了他的识海。如今枷锁打断,三海贯通。”
话到此便没继续说下去了。夜枭沉默片刻,漆黑圆瞳中映着坡下那道正在撤离的幽绿长河,缓缓点头,不再追问。
坡顶另一侧,路明站在独角巨蟒身侧。巨蟒盘卧在血泊中,蛇信懒懒吞吐。路明俯身,手指轻抚巨蟒额间的独角,异色双瞳微微错位,望向北方人族中军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闷雷般的震动正在减弱,噬灵族的退潮已经蔓延至整条战线。
“大帅。”路明直起身,走到屠岳身侧三步处停下,声音温润如常,但异色双瞳中的阴翳比方才深了几分,“此战人族八大军团虽然死伤惨重,可作为主力的靖边、破虏兵力保持完整。”
屠岳没有回头。
“靖边、武定两军十六万,驻守剑门关,从头到尾没动过。”路明声音很平,“破虏军八万,幻夜幽影,今夜只露了三次面——落霞坡吃黑狼旗,东侧山谷吃玄鸟旗,卧虎原中军后方碾碎四皇子的死士和叛军。三次出手,三次全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战天穹从头到尾没打过硬仗,一直攥着拳头等机会。”
他抬起异色双瞳,望向屠岳的侧脸。
“从今夜之后,恐怕我们都要被人族牵着鼻子走了。”
屠岳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坡顶,卷起狼先尸首旁碎裂的旗角,猎猎作响。他的金瞳中没有怒火,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铁色。
“三十五年。”他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如旧,“我跟战天野打了三十五年,从剑门关打到卧虎原。今夜这一仗......”
屠岳将剩余的话咽回肚中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过去,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撤。”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粗粝与决断,“全军撤回鹰愁关。杂旗押后,动作要快。”
路明点头,转身走向独角巨蟒。
“路明。”屠岳在身后叫住他。
路明回头。
“玄翼的事,派人密报族中长老。另附一份我的军报——此战失利,罪在我屠岳。请族中降罚。”
路明异色双瞳微微一动,嘴角微动,最终只躬身一礼:“是。”
坡下,噬灵族大军如退潮般向北涌去。落霞坡顶那柄插在碎石里的狼牙棒上,棒柄朝上,像一块无字的墓碑。
晨光初现,照在中军大帐的牛皮帐面上,将一夜的血腥与煞气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帐外,辅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尸首被从尸山血海中抬出来,整齐排列在营前空地上。黑炎驹的尸骸被集中焚烧,浓烟直冲天际,遮住了半边朝霞。
战天野坐在帅椅上。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指骨碎了三根,被军医用木板固定住。银枪断成两截摆在案上,枪杆上的碎肉已经被擦干净,露出底下的银灰色光泽。铁甲换了一件新的,但脸上的血污还没洗干净,额角的旧疤上又添了一道新痕。
张天志站在帐中,青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的脸色比昨夜白了几分,但目光依旧沉静如渊。
“大帅,初步清点——”他翻开手中的折子,“玄甲军阵亡三万四千余,重伤九千余,可战之兵不足两万。定远军阵亡四万一千余,锐武军阵亡三万八千余,满甲军阵亡六万七千余,三军合计可战之兵不足五万。虎贲骑阵亡两万六千余,龙骧骑阵亡两万一千余。中军直属各部合计阵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二十二万七千余人。”
战天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两截断枪,虎目中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铁色。
“噬灵族呢?”他声音嘶哑。
“白虎旗、赤蛇旗、夜枭旗、腾蛇旗合计伤亡约六万余。黑狼旗全军覆没,五万。玄鸟旗伤亡过半,约两万五千余。杂旗伤亡约三万。合计——”张天志合上折子,“十六万余。”
帐中沉默良久。烛火已经灭了,晨光从帐帘缝隙中透进来,照在案上那张被赵承阳扣下的破虏军路线图上。战天野伸手将那张图拿起来,指腹摩挲着上面赵承阳潦草的字迹,虎目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小子呢?”他忽然问。
张天志微微一怔,随即道:“钱万万护送去剑门关了。伤很重,但死不了。”
战天野点了点头,将路线图折好放入怀中。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亲卫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大帅!长公主到!”
战天野抬起头。帐帘再次掀开,晨光涌入。朱明月大步走入,月白劲装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三尺青锋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沾着碎肉。她身后跟着五名玄甲军装束的蕴丹境修士,个个身上带伤,但气息依旧沉稳。
“战叔。”朱明月走到案前,抱拳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锁灵玉匣,放在案上,“噬灵族方的蕴丹境修士,被我和灵儿的人合力拿下。三死二伤,擒获两人,都在这里面。”
战天野目光落在玉匣上。玉匣表面刻满封印符文,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里面传来微弱的挣扎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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