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军夜议 (第1/2页)
子时一刻,卧虎原。
夜风从剑门关方向灌来,卷着细沙打在帅帐牛皮帐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帐内烛火被风隙搅得摇晃不定,将战天野按在舆图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柄随时可能折断的刀。
案上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前线斥候从落霞坡方向冒死传回的,墨迹潦草,纸角卷曲,上面还沾着半干的血渍。另一份是张天志从京都暗线手里拿到的密报,字迹小而密,誊抄在薄绢上。
战天野先看落霞坡那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虎目中的光芒一分一分沉下去。
“前线斥候回报,赵承阳在落霞坡破境了。”他声音很平,但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发白,“三海贯通,识海开了。悟出刀意,一步破境。”
张天志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代价呢?”
“疯魔。”战天野将纸递过去,“体内积攒二十年的杀气煞气被刀气激发,三气强行贯通识海,理智被冲垮了。暗红瞳孔,煞气凝成实质,方圆十丈如血狱。钱万万不敢近身,只能在外围替他挡刀。”
张天志接过军报,凑近烛火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他将纸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帐中静了片刻,只有烛花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北风卷沙的呜咽。
“十二年。”战天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来,“他十三岁入伍,十八岁开始修行人皇经。三年练到三海境,灵海血海圆满,识海却锁了整整十二年。”
张天志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很低:“当年你我都亲自探过他的经脉。我蕴丹境的神识探进去,如泥牛入海;你衍丹境的修为压上去,那把锁纹丝不动。看不出手段,看不出痕迹,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
“人皇经。”战天野端起酒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残酒映出的烛火,“人皇秦留给后世的帝经。四万年前,噬灵族霍乱灵界百州,人族濒亡。秦集合万族帝经,结合人族体质,创出这一部人皇经。硬性修行条件——女子十六岁,男子十八岁。骨骼初成,气血旺盛,五脏稳固。早了经脉未固,晚了气血已定。”
张天志接话:“赵承阳十八岁开始修行,正是人皇经要求的年龄。三年三海境,天赋极佳。但识海被锁,三海不能贯通,他就永远卡在三海境,摸不到道基的门槛。这把锁,锁了他十二年。”
战天野放下酒盏,声音沉如铁铸:“如今锁碎了。二十年边关杀戮,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杀气煞气,加上刀意,三气强行冲开了识海。代价是——”
他没说完。
张天志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大帅是担心,他就算活下来,也回不到从前的赵承阳了。”
战天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手指按在舆图上落霞坡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像要把那个点按穿。
“不管疯不疯。”他声音很低,“那小子得活下来。”
张天志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帅,监军那边——”
“李德全。”战天野转过身,虎目中的复杂之色一扫而空,重新变得冰冷,“他今夜闯帐催战,被我挡了回去。此人回去必死,所以他不会回去。他会留在营中,以监军之名干涉军务,以圣旨之名分化诸将。”
张天志点头:“四皇子派他来催战,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仗打赢了,监军督战有功;仗打输了,监军逼战致败。四皇子手里干干净净。李德全自己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弃子,所以他越嚣张越危险——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战天野走到帐帘前,掀开一线缝隙,朝外沉声唤道:“赵七、钱九。”
两名玄甲亲兵从帐侧闪出,单膝跪地。两人都是一身黑色轻甲,腰间短刀,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从此刻起,给我盯死李德全。”战天野声音压得极低,“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出帐,什么时候回帐。不要惊动他,但每一件事都要报到我这里。”
“是。”两名亲兵无声退下,身影融入夜色。
战天野放下帐帘,走回帅椅坐下。张天志也回到下首,两人刚坐定,帐外便传来第一阵马蹄声。
玄甲军统领李苍第一个到。他年过五旬,面庞瘦削如刀刻,颧骨极高,一双鹰目深陷,鬓角全白,但身量依旧挺拔如枪。衍丹境初期的威压内敛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帐中烛火在他进帐的一瞬间齐齐一矮。他身后跟着两名副统领战云海、秦戈。战云海年约四旬,身形魁梧,面容与战天野有三分相似,是战家旁支;秦戈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刀。
“大帅。”李苍抱拳,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他跟了战天野四十年,从剑门关到西境,玄甲军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战天野朝他点了点头。李苍在下首第一席坐下,战云海、秦戈立于身后。
随后是定远军统领战云山。他比战云海年轻几岁,身形中等,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目精光内敛。副统领周定山、赵彦紧随其后。周定山年约四旬,身形壮硕,面庞如铁,短髯如针;赵彦矮壮如石墩,面容憨厚但目光极稳。
满甲军统领冯满第四个到。他四十出头,身量极宽,几乎比寻常将领宽出一个肩膀,面庞方正,五官粗犷,嗓音瓮声瓮气:“大帅,末将来迟!”副统领魏延、周坚分立两侧。魏延面容沉静如水,周坚沉稳如山。
锐武军统领钱锋最后一个到。他年约三旬,面容与钱万万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骨极高,一双鹰目锐利如刀。副统领孙铁衣、吴锐跟在他身后。孙铁衣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吴锐身形精悍,面庞瘦削,鹰鼻深目。
四军十二名正副统领入座,三十二名游骑将军分列两侧,千户以上将领则挤在帐帘内外,站满了帅帐每一寸空隙。帐中人数过百,烛火被挤得摇晃不定,人影在帐壁上交叠晃动。战天野坐在帅椅上,虎目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目光在每一个人的眼睛上停了不到一息,却像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脸。
帐中鸦雀无声。
“诸将。”战天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铁砧上,“前线斥候回报,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已从落霞坡以北拔营南下,子时出发,先锋白虎赤蛇,左右包抄夜枭腾蛇,杂旗十五万押后。丑时到卧虎原。”
帐中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
战天野没有停顿:“我中军三十二万,玄甲、定远、锐武、满甲四军拱卫。玄甲军是老牌精锐,跟了我四十年,从剑门关打到西境,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定远、锐武、满甲三军,成军两年,第一次参与大规模兵团作战。”
他的目光扫过战云山、钱锋、冯满三人:“你们三军,两年前从各军抽调老卒搭架子,新兵填血肉。打过小仗,剿过匪,但没打过四十万人的大会战。”
战云山、钱锋、冯满同时起身抱拳:“末将愿立军令状!”
战天野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我不要军令状。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今夜这一仗,玄甲军正面扛第一刀,你们三军两翼兜住。谁先垮,谁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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