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屯门赌局 (第2/2页)

中间人愣了几秒，把钱收了。
　　
　　“你不恨他？“他问，“他刚才差点撞死你。“
　　
　　“恨。“梁博说，“可他要是下次还开那台车，死的是他自己。“
　　
　　那天夜里回港岛的路上，陈嘉荞开得很慢。她一直没说话，开到一段长下坡的时候才开口：“你今天要是撞上他，怎么办？“
　　
　　“撞不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宽度够。“梁博说，“我算过。“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东西——仿佛是忽然发现身边这个人，跟她平时认识的那些人是两种物种。她在心里想：是不是我自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愿意跟他在一起呢？他确实和她平时接触开的人不一样。
　　
　　“你不怕他。“她说。
　　
　　“我怕。“梁博默默的看着车窗外风景，停了一下说：“我怕的不是他。我怕的是我刚才过那个弯的时候，手抖——可那时我的手的确是一点都没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不是好事吗？“她问。
　　
　　梁博没有回答。
　　
　　车下了高架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陈嘉荞忽然说：“你今天跑的那一趟，我在坡上看着。“
　　
　　“嗯。“
　　
　　“你过他那台车的时候，“她说得很慢，“我身边有个人喊了一句'痴线'。“
　　
　　“什么意思？“
　　
　　“就是……疯子的意思。“她浅浅笑了一下，“可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过得靓。'“
　　
　　梁博没说话。他忽然发现，“过得靓“这三个字，比今晚赢的所有钱都让他心里舒服。他这辈子听过很多种夸法的形容词形容他自己：眼毒、手稳、会计算的——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过得靓“。
　　
　　“你什么时候回广州？“她忽然又问。
　　
　　“不知道。“
　　
　　“那你回去以后，“她看着前面的路，“我怎么办？“
　　
　　车里又静了。
　　
　　梁博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可以过来啊“，可他知道她不能——她十五岁以后就没回过内地，她父亲的那些旧事还在那边挂着，她回去内地时间一久肯定会有麻烦找上她。
　　
　　“我不知道。“他说。
　　
　　陈嘉荞没有生气。她伸手开了CD，一首很吵的歌跳出来，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说：“那就不说了。今晚我请你吃宵夜。“
　　
　　宵夜的地方在一处天桥底的街边小店，卖的是粉面。
　　
　　他们点了两碗云台面。梁博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吃，“这个面，跟我广州老城区里吃过的那家有点像。“
　　
　　“在哪？“
　　
　　“荔湾区长寿路边上。“他说，“是在一排老宅骑楼底下，招牌不起眼，那个店已经开了很久，老板娘很认得人的。“
　　
　　他说完这句就再没说话。陈嘉荞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云吞夹了两个到他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那晚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他没有马上睡，而是把纸袋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这一场赢的钱，除了日常在香港开销外，够他把债从五万削到四万、甚至可以削到三万。他又想了想，这段时间在香港的开销还是挺大，还是先削到四万吧。
　　
　　他把数字记在账本上，记完坐在桌前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这四万像一块砖，压在他心口，可是对比起前一年起仿佛又再轻了一点。
　　
　　他合上账本，躺下的时候，右手那三根缝过针的地方隐隐发酸——不是今天弄的，是屯门那三趟握着方向盘握出来的。
　　
　　几天之后他才听说，阿豪把那半袋钱收了，也把车修了。
　　
　　听说的时候是在车行，一个港仔顺口提的：“阿豪那台车，换了半轴，还问起你。“
　　
　　“问我干什么？“
　　
　　“问你去哪里了。“那港仔笑了一下，“他说，有机会还要跟你再跑一场。“
　　
　　梁博没接话。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放，忽然想起那天比赛，阿豪的车在路中间打斜车身等他撞的那一幕。
　　
　　他知道那不是“有机会还要跟你再跑一场“，而是“这事没完“。
　　
　　第二天他去车行，黄师傅看了他一眼，问他手上的伤怎么了。
　　
　　“没事。“他说，“蹭了一下。“
　　
　　黄师傅没再问，只把一杯五花茶推到他面前。五花茶有点苦，他一口喝完，苦味在嘴里停着慢慢又变为嘴里回甘。
　　
　　“你昨天跑了什么车？“黄师傅忽然问。
　　
　　“赌局。“
　　
　　“赢了？“
　　
　　“赢了。“
　　
　　黄师傅“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赢了就不要再跑这种了。“
　　
　　“为什么？“
　　
　　“因为赌局没有第二场。“黄师傅把扳手放在台面上，“你想跑，就跑比赛；你不想跑，就修车。赌局是人家的局，你只要赢一次，别人就记着你了。“
　　
　　梁博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
　　
　　他忽然想起阿豪临走时那句“这件事我记下来了“——原来那种人记的，不是输赢，而是记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