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向钱低头 (第2/2页)
他坐在茶楼里,杯子里的茶不知不觉已经凉了,他也没说话。齐先生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梁博最后还是点了头。
“就一次。“他说,“做完这一次,我们两清。“
齐先生笑了,那笑里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行,那就说定了。“
那天晚上,梁博带着工具一个人去了那台车停的位置。
那是个半露天的车库,附近的路灯昏黄,没有什么人。那台车盖着布,就停在角落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梁博蹲在它旁边,伸手想掀开布,手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蹲在那儿,手悬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这一掀,他这双平时帮人修车的手,就要头一回沾上一点不干净的东西了。他以前修车,是让一台车在他手上修得更好;可现在,他是要让一台车“坏“——哪怕只是坏那么一点点,那也是坏。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干这种事。他跟自己挣扎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把那块布掀开了。他告诉自己:就一颗不起眼的螺丝,就这一次,为了家里的债,我认了。
他蹲在车底下,拧松了一颗不太起眼的螺栓——不是会要人命的那个,是那种跑久了会慢慢松、让车在高速上发飘、但不会马上出事。他心里跟自己说,这不严重,只是让它这场别赢,不至于害人。他一边拧,一边觉得自己这双手,头一回在做一件他有点嫌恶的事。
他拧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那台车前面,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个晚上,他在深夜的铺面里,对着那台发动机说“辛苦了“——他那时候想留住多一点“人味儿“,多想别把自己活成一台只会“计算“的机器。可才没过几天,他就亲手做了这样一件事,把一台好好的车,推向了输的结局,只为换一笔钱。他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那晚的“自己“,也对不住他刚才拧的那台车。
他低着头,走了。
他没回头。他走到车库外,夜风吹过,他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知道是站得久了,还是刚才那一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走得很快,像是想赶紧离那台车远一点。他不是怕被人发现,他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后悔,会回去把那颗螺栓拧好——那样的话,他那笔钱就没了,家里的债又得拖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他以前觉得是可靠的,是能“摸“出毛病、能“修“好东西的。可现在,这双手刚刚干了什么?他亲手让一台好好的车,在赛场上发飘。他不是没想过那个车手——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可能拼了命想把这场比赛赢下来,可能家里也指望着他这辆车赢钱养家。而梁博,为了自己的债,把他那颗螺丝拧松了。他以前只在自己身上体会过“被算计“的滋味,可今天,他头一回尝到“算计别人“的滋味——那不是快感,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恶心。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床上躺了很久。他反复跟自己说:就这一次,做完就收手,以后不再干这种事情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些底线,一旦越过了,就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他今晚超越了以前自己的底线,往后的日子,不知道要用什么来还。
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他想起他爸那句话——“你爸这辈子就是栽在'贪'字上“。他当时觉得他爸是在拿自己教训他,可现在他忽然有点信了。他不是贪那一颗螺丝的钱,他是贪那条“快一点的捷径“。他爸当年,恐怕也是这样,在一件看着不大的事上,超越了一下底线,底线慢慢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到最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今晚这一小步,跟当年的他爸,是不是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他爸——那个一辈子讲规矩、最后栽在一个“贪“字上的人。他今晚拧松那颗螺栓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就这一次“;他爸当年,恐怕也是这么想的。他这一路拼着命想证明自己跟他爸不一样,想走一条“正道“,可今晚这一下,他把自己往他爸当年栽进去的那条道上,推了一步。他不敢想,后天那场跑完、齐先生把钱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还能不能硬气地把这件事当成“就这一次“。他知道,他不会。因为他已经做了;而这条路,恐怕只会越走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