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湾区的夜 (第1/2页)
那阵子,圈里人把梁博往“湾区“那边引。
说的不只是广州,而是珠江入海口那一片——包含了几个周边城市及港澳,靠近珠江入海口有好几个靠码头、靠货场的镇子,有不少地下生意,当然也包括赌的、跑车的,总之鱼龙混杂。那边的人开车,比市里这帮人更野;那边的场子,当然也比市里更大、更杂。说是夜里的赛车,其实一半是车,一半是别的。梁博本来不想去,可他做的那单“手脚“,钱虽到手,名头却有点发虚——他得去那边更大的区域露个脸,让消息传开,也算替自己立个新的“身份“。
那天夜里,他跟一个认识的中间人去了湾区。
他后来说不清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思去的。一半是想去见识见识,看看那帮人到底是怎么玩的;一半是他自己心里那点发虚——那单手脚钱虽然到手了,可他知道那钱不干净。他心里一直躲着市里那些熟面孔,躲着杨真和的目光,害怕什么时候被人发现了他所做的“手脚“。最近老是想着换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许能把那点亏心,暂时搁下来。他那时候还没想明白,这种“换地方躲“,其实就是他在往这条路上越走越深的一个信号。
中间人姓周,跟那天那个周先生不是同一路,是个跑腿的,话不多,看梁博的目光里带着点打量。他没多问梁博的底细,只把他往码头带,像是早就习惯了带各种人进这个门。
地方是个码头边的破仓库,铁皮顶,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咸腥混着柴油味。仓库里停着几台车,角落里支着几张桌子,一群人围着,有的抽烟,有的喝酒,有的划拳。灯光昏黄,照得人脸上明暗不定。梁博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子跟省城里完全不同的气场——这里的规矩,不是写在明面上的,是活在人嘴里、眼神里的。他甚至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是海水、汽车尾气、汗,还有那种在泥里滚久了的人身上都有的腥,混在一起,让人心里有点发闷。这地方,不像个赛场,倒像龙蛇混杂的一个窝。
他刚进门,就看见了一场“热烈的交流“。
一个壮汉,把一瓶酒往桌上重重一墩,冲对面一个瘦子嚷了句什么。瘦子不服,顶了一句。话还没落地,壮汉已经把酒瓶举起来了——好在旁边人拦了一下。但壮汉不依,拉着瘦子出去“单聊“。不一会儿,瘦子回来,脸上挂着一道血印子,可他还是赔着笑,给壮汉倒酒。整个仓库里的人,没有一个多管,连看都很少看,仿佛这就是规矩。
梁博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凉。他这才明白,这片地方,讲的根本不是道理,是胆量。你拳头硬,你声音大,你敢豁得出去,你就是爷;你怂了,你软了,你就是被踩在地下的那个。什么对错、什么公道,在这儿一文不值。这里的人,只看你狠不狠,敢不敢。
他看得越多,越觉得这里的人跟市里那帮不太一样。市里的圈子里,虽也乌烟瘴气,可多少还讲点“行规“,给彼此留点脸面;可这里,连那点遮羞的“理“都没了。你赢了一晚,第二天可能连人带车消失;你有钱,可能明晚就被人合伙算计,输得精光。这儿的人,嘴里嘻嘻哈哈,眼里全是算计,一个眼神不对,酒瓶就上来了。梁博一双眼扫过去,心里那本“账“自动开始往上记——哪个人真狠,哪个人虚张声势,哪个人已经喝红了眼、撑不住气了,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他爸。他爸做生意,讲究个规矩、讲个诚信;一辈子只栽在“贪“字上,可到底还是个讲道理的人。而眼前这群人,哪有什么道理,全是一帮子靠胆量、靠拳头在泥里滚的。他爸要是知道,他现在天天跟这种人打交道,怕是要气得背过去。他在湾区待的越久,就越觉得,自己飘着的这口气,正一点点被这片海风卷走,卷到他爸最看不上、也最害怕的那种人的那一头去。
可梁博没走。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看这儿的“门道“了。
他注意到,这个仓库里,其实是有派系的。壮汉那一拨,是“玩野“的,靠狠、靠人多;另一边,几个穿着体面、坐在最里头喝酒的,应该是“管钱的“,是庄家、是抽水的。他们不划拳不起哄,就坐在那儿,像看戏一样看着这帮人。梁博那点“读人“的本事,自动就上身了——他扫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的有底气,谁是色厉胆薄;谁能撑到最后,谁早晚被人一口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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