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飞行平面 (第2/2页)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他的耳朵又难受起来,纳皮尔学着两个中国人的样子不断吞咽,情况才稍好一些。
等窗外的景色不断降低,他察觉到机器和地面接触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终于回到地面上了……
舱门打开,热浪和夹杂着尘土的风一起灌进机舱。
纳皮尔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来,双脚重新踩到坚硬地面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种想弯腰亲吻大地的冲动。
周围已经有人过来接他们。
纳皮尔环顾四周,远处是营房,再往外还能看见大片平原,以及不远处的城市的轮廓。
这个地方看上去有些眼熟,可他一时不敢确定。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陪他来的年轻人正在把行李递给接机人员,听见以后随口答道:
“天津啊,刚才飞机上不是告诉你了吗?”
不是哥们,我以为你开玩笑的呢……
纳皮尔有些怀疑人生。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土路。
那只“空气平面”已经停在那里,工作人员正在搬卸物资。
从陕西到天津。
纳皮尔努力回忆自己登上那台奇怪机械之前的时间。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好像也没那么久……
他没有手表,飞机上又一直处于精神紧张之中,实在算不清楚。
可无论怎么算,都短得荒谬。
“走吧。”
年轻随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他们很快被带到附近的一间平房。
屋里已经坐着一个英国军官,对方四十多岁,军服有些旧,肩上的标志却说明军衔不低。纳皮尔刚进门,那人便一下站了起来。
“Napier?”
纳皮尔也认出了对方——爱德华·惠特莫尔中校。
两人在远征军集结期间见过几次,谈不上有多熟悉,可这种地方突然见到熟人,已经足够让人产生一种荒唐的亲切感。
惠特莫尔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跟着格兰特将军那一路吗?”
忽然惠特莫尔脸色有些难看,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莫非?”
纳皮尔脸上露出苦笑,“中校,你已经猜到了。”
惠特莫尔的表情凝固下来。
纳皮尔点头,“是的,败了。”
他说完以后,又觉得这几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自己见到的东西。
“我们败的非常彻底。”
“格兰特将军呢?”
“战死了……”
惠特莫尔捂着脸,很久没有动。
纳皮尔坐了下来。
“我们甚至没有真正接近过他们。我们从头到尾都没看清对面究竟有多少士兵,然后就已经崩溃了。”
“我不知道最后多少人被俘。”
纳皮尔揉了揉额头,“非常多。几万人。也许更多。”
惠特莫尔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天津已经经历过一次同样荒唐的失败,所以纳皮尔说的那些东西,他并不难以理解。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由中国人回答了。
跟纳皮尔一起过来的两名随员已经在另一边坐下,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人开口说道:
“我们需要一名轮机人员,熟悉蒸汽船机器的。轮机长最好,至少要能负责一条蒸汽船的动力系统。”
惠特莫尔看看纳皮尔,纳皮尔点点头,
“他们要去香港”
惠特莫尔神情有些古怪,“你们准备用我们的船?”
“纠正一下,是我们的”
惠特莫尔被噎了一下,决定闭嘴。
“我们要用Granada号。”
格拉纳达号是一条约八百吨的蒸汽船,它曾被英方大量用于人员和军务运输,如今显然和天津湾里其他船一样,已经成了中国人的战利品。
“中国水手里有人在洋船上做过事”,中国军人说道,“不过要从天津开到香港,我们还是希望有一个真正熟悉英式机器的人跟船。”
惠特莫尔面容有些扭曲,“你们准备让我们的水兵帮你们开缴获战利品?”
“只要一个轮机长就够了。”
那名军人笑了一下。
“你们不会真觉得离开英国人,中国人连蒸汽机锅炉都点不着吧?”
惠特莫尔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资格讨论英国工业技术的优越性。
他点点头,算上答应了这件事,“从天津湾到香港,大约六天就够了。”
一旁的纳皮尔咂咂嘴巴,昨天之前,六天从天津到香港已经很快了,现在他刚刚坐过两个小时横跨近千公里的“空气平面”,突然觉得六天慢得令人难以忍受。
人适应荒谬事物的速度,有时候就是这么快。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约翰·哈格里夫斯,四十一岁,在舰队里干了很多年。中国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水兵在营地里搬木料。
听说要他去开格拉纳达号,哈格里夫斯第一反应是摇头。
“不不不,她的右舷辅机有毛病。”
哈格里夫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五月我见过那条船。当时就该检修了。你们要直接跑去香港,最好先让我看看机器。”
当天下午,一行人到了天津湾。
纳皮尔再次看见那支舰队时,心里仍然有些发堵。
战斗过后的痕迹还在那里。
折断的桅杆,烧黑的甲板,还有被临时堵上的弹洞。
一些受损严重的军舰依旧停在浅水区域,船边搭着脚手架,有中国工匠和被留下来的英国技术人员正在查看损坏情况。
格拉纳达号停得稍远一些,她很幸运,船体没有受到致命的破坏,只需要重新补充淡水和煤炭,再进行一次检修。
登船以后,哈格里夫斯几乎立刻钻进了轮机舱,带着几个维修人员去修机器。
纳皮尔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些人熟练地解缆、搬运补给,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古怪。
这些长辫子的中国水手的衣服五花八门,可其中不少人确实长期在外国商船上干过。
有人认识英文的机器铭牌,有人甚至能够和哈格里夫斯用夹杂着广东口音的洋泾浜英语争论锅炉压力。
这和纳皮尔印象里的“中国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的准备工作持续了几个小时,轮机长和工作人员完成了对锅炉的维修工作,傍晚之前,烟囱终于开始冒烟,锅炉压力慢慢开始升高,被缴获后沉寂多日的格拉纳达号重新有了生命。
岸边有人解开最后一道缆绳,船身缓缓离开泊位。
纳皮尔站在船尾,看着天津湾里那些残破的英国和法国舰船一点点远去。
几天以后,他将抵达香港。
到那时候,他必须亲口告诉仍留在那里的人一个消息——北方舰队完了,进入中国内地的大军也完了。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向香港那些从未见过这一切的人解释,他们究竟输给了什么东西。
纳皮尔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还是先把最简单的一件事情讲清楚比较好——英法远征军已经全军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