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枯槐根下 (第2/2页)
清源谷的地气灌入方式和铁脊峰完全相反。
铁脊峰是滚烫的,像有人把一炉炭火从他掌心灌进去。清源谷是凉的,像山涧最深处的一股冷泉顺着他的经脉流进来,经过的地方先是冰得发麻,然后麻过了之后透出一种非常舒缓的凉意,像一整条手臂浸在流动的溪水里。那股凉意走得不快,沿着他左臂的经脉一路向上,经过肘窝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分成了两路——一路穿过肩膀往胸腔里走,另一路顺着锁骨的方向往心脏的方向绕了一下才折回来。
和铁脊峰的那次完全不同。没有疼,没有炸裂,没有失控。那股凉意像是认得他体内的某样东西,进来之后主动避开了冲撞,沿着他已经通开过一次的经脉走了完整的一圈,最后汇入丹田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暗金色的核。
核跳了一下。比之前更稳,更沉。但萧尘同时感觉到掌心里那道朝东的线痕在变暗——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油捻,光在收窄、变淡、从赤金色退成淡金、从淡金退成几乎看不见的一线细痕。
线灭了。
不是彻底消失,是"完成了使命"的那种灭。它还在那里,但不再发光了,像一条走完了全程的路标,任务完成之后收回了所有的指引。
萧尘把左手从地面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朝东的线痕确实灭了,只剩一道暗色的细线嵌在掌纹里,不起眼,几乎分辨不出和普通掌纹的区别。另外两道线——朝南和朝北的——还在,比之前更亮了一线,像是接收了朝东那条线退场后留下的余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比方才更弱了一些,像那一下地气灌入也抽走了他部分力气,"你还有两个地方要去。然后你自己选往哪走。"
萧尘站起来,把铁箱盖好,把那张纸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转身朝着台阶的方向走过去。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口铁箱和那片暗金色的地面,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好一会儿眼才适应。赵铁衣站在两步外,铁枪撑着地面,看见他出来了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手腕上多出来的那枚银锁片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把水囊递了过来。
萧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丹田里那颗新核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关烈被两个人扶着坐在一旁的枯草地上,看着萧尘左手腕上那枚在日光下微微反光的银锁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娘的东西。"
萧尘看了他一眼。
"你爹当年把它从你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我在场。"关烈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锁片不能跟着他走,太扎眼了。将来他如果长大了、能自己走路了,他要是愿意回来拿,就让他自己来拿'。"
萧尘没有说话,他把左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枚银锁片。锁片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那道和他掌纹一模一样的线痕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把角度调到某个方向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丝极淡的暗金色残余在纹路深处闪了一下。
楚灵儿还没有回来。风陵渡还在东北方向八十里外。队伍该走了。
萧尘把断剑从赵铁衣手里接回来插回背后,朝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六个老兵和关烈都在,赵铁衣在他身侧两步。这是目前他有的全部。
"走吧。"他说。
队伍重新整好队形离开了清源谷。他走在最前面,走出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了一道短而圆实的影子,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移动。他把左手腕上的银锁片往下推了一截藏在袖口里,链子系着的地方在手腕内侧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肉,有点痒,但他没有去调整它。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忽然感觉到左掌心里那三道线痕里朝北的那道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提示他"方向没错"的确认信号。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那只手握成了拳,继续走。
风吹过谷口外面那片老松林,松针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拍得很慢,很轻,一下接一下,送他们走出清源谷的地界。
下集预告:往风陵渡去的路上,萧尘的队伍第一次遇到魏九渊派出的大规模搜索队。不是之前那种三五人的斥候小队,是正规军编制的五十人队,带队的是一个沉默的疤脸男人——那个在乱葬岗夜战里和赵铁衣交过手的校尉。他这次带齐了人,带了命令,带了"格杀勿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