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闯王 (第2/2页)
哗变士兵们跟着李自成冲进金县县衙。知县张斗寅正坐在后堂吃午饭,听见外面的喊杀声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想从后门溜走,被李自成的几个弟兄堵住。李自成走进后堂,把王国的令牌往桌上一扔,对张斗寅说了一句话:“克扣军饷的贪官已经死了。你也跑不了。”张斗寅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嚷着“饶命”。李自成看了他一眼,没有亲自动手,只是转身对身后的弟兄说了一句:“他是知县,克扣军饷也有他的份。你们动手。”他把王国的令牌收进怀里,走出后堂,站在县衙的影壁前,看着那面刷得白花花的石灰墙,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焦的炭条,抬手在影壁上写了四个大字——
“闯王来了。”
笔锋很重,石灰粉在炭条划过时簌簌往下掉,把墙根下爬着的一只蛤蟆惊得跳进了排水沟。这四个字——前世他将在十几年后席卷中原,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北,再从湖北打回陕西,最终在崇祯十七年三月攻破北京,在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勒死了一个王朝。此刻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还蹲在金县衙门口磨一把没开过刃的新刀,背上还残留着被拴马桩鞭打的疤痕。闯王是高迎祥,他不过是个刚杀了贪官参将、带着一帮饿红眼的弟兄往北走的驿卒。
金县兵变之后,李自成带着二十几个哗变边兵连夜往北撤。临行前他们打开了金县粮仓,搬走了三千斤粮食和几箱军械——火铳、长矛、马刀,全是王国克扣军饷积攒下来的家底。李自成让人把粮食分了一半给县衙门口围观的饥民,自己带着剩下的一半往北而去。他的目标是投奔高迎祥。他在军营里听过传闻——安塞有个叫高迎祥的贩马人,自称“闯王”,白袍白巾,已经在白于山上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高迎祥也是延安府人,论起来和李自成沾亲带故——高迎祥是李自成的舅父,两人虽多年未见,但米脂李家和安塞高家之间一直有往来,李自成小时候还见过高迎祥来他家贩马。
高迎祥在白于山营地接到李自成派人送来的口信,沉吟了好一会儿。李自成在金县杀了参将王国,带了二十几个弟兄和一批军械粮草来投。这个外甥小时候在他家里骑过马,那时候还是个光着脚在黄土坡上跑的毛头小子,追在马屁股后面喊“舅舅让我骑一下”。如今他已经亲手杀了一个参将,身后跟着一群扛着军械的哗变边兵。
“让他来。告诉他——你舅舅在这里等你。”他对送信的人说。
高迎祥这话说得很平静,但他在白于山大营的篝火前站了很久。他当年贩马来米脂时李自成还是个黄毛小子,连马鞍都够不着,如今他外甥在金县杀了参将,高迎祥自己也在安塞劫了粮仓。一个是杀了参将的驿卒,一个是自称闯王的马贩,两个人都在同一年里被同一个世道逼反。高迎祥把篝火边上那匹枣红马的辔头重新紧了紧,心里默默想了一件事:自己是安塞第一个举旗的人,但陕北的山头上现在不止他一面旗了。王嘉胤在府谷起兵最早,部众最多。他外甥李自成很快也要入山,甘肃镇那边还有一股哗变溃兵正在往北流窜。眼下各路义军各自为战,互不统属,今年之内必须把这些分散的旗号拧成一股——否则迟早被官军一个一个地吃掉。
几天之后,李自成带着他的队伍到达白于山脚下。
高迎祥亲自骑马下山迎他。一匹枣红马,一匹瘸腿老马——李自成骑的还是从金县带出来的那匹瘸腿老马,马背上驮着从金县粮仓搬来的小米和军械,马鞍上还挂着一把豁了口的腰刀。
两个人在山脚下的干涸河沟边勒住马,对视了好一会儿。
“舅舅。”
“进来。你杀了参将,朝廷不会放过你。你投了我,就是我的闯将。”高迎祥把他扶下马,往他肩甲上重重拍了一把,然后从自己腰间拔出那把磨了好几个晚上、豁口已经磨平的马刀,递到李自成手里,“这把刀是我在安塞劫粮仓时用的。这把刀是新的——比你在军营里领的那把好。你那把配发的制式刀还没有这个刚口。”
李自成接过马刀,低头看着刀刃上的豁口已经被高迎祥反复磨平。他把自己的制式腰刀插进马鞍侧囊,将高迎祥递来的马刀握紧,跟着他往山上走去。
身后那二十几个从金县一路跟过来的弟兄扛着粮袋和军械箱子跟在后头,有人抬头望了一眼白于山顶那片连绵的营帐和篝火。
当夜,白于山大营里燃起了数十堆篝火。
高迎祥、王嘉胤、李自成三人围坐在其中最大的一堆篝火前,地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陕北地形图,图上用炭条标注了各县的官仓位置和驻军兵力。
王嘉胤指着图上府谷方向说,他在府谷的旧部还有近两千人,开春之后可以南下与白于山主力会合,但他不打算永远当这山头上的流寇——他想打进山西去,山西的粮仓比陕北充足,官军的驻防也比陕北薄弱。
高迎祥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落在篝火上跳动的火苗上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山西我去过,贩马的时候从延安出发,过黄河到汾州,一路都是官道,马队踩熟了。但现在进山西太早——延安和庆阳这边的官军还没被打散,洪承畴的延绥镇兵正在宜州进山清剿。王左挂被他咬得最紧,苗美残部也还在鄜州南边流窜。我们先在陕北站稳脚跟,把各路小股义军收拢起来,等洪承畴的兵力被拉到最散的时候再往东突——突一次就要打穿。走大宁渡,过隰州,直插泽潞。”
李自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高迎祥给他的那把马刀,眼睛盯着地图上标注的宜州、鄜州和庆阳几个位置——那是洪承畴在流寇形势条陈里画过的地方,延绥镇骑兵已经在宜州集结,而白于山到宜州的直线距离不过百余里。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舅舅,庆阳那边的可天飞部还在山里打游击,他们的兵力不详,但离咱们最近——先收他们。收完可天飞再往南推,把苗美逼出来。苗美一降,洪承畴就把兵力集中在咱们这边了,到时候山里被咬住的人就少一个。”
高迎祥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地图上庆阳的方向往白于山这边挪了半寸。
与此同时,八百里之外的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面前放着骆思恭今天刚送到的三封密报。
第一封——安塞马贩高迎祥自称“闯王”,率众劫了安塞县粮仓,已与府谷王嘉胤合兵一处,白于山营地约聚众数千。
第二封——甘肃镇边兵在金县哗变,一名叫李自成的年轻驿卒杀了参将王国和知县张斗寅,在县衙影壁上写了“闯王来了”四个字,率二十余人往北投奔高迎祥。
第三封——金县兵变后高迎祥部已增至数千人,正在收拢庆阳可天飞部残兵,王左挂和苗美仍在山区与洪承畴周旋,孙传庭在西安后卫查出军械差额后遭到陕西本地几名乡绅和旧将联名向巡抚衙门施压,试图阻挠龙门账清查。
朱由检把三封密报依次排开。
高迎祥在安塞聚众数千,李自成在金县杀了参将,洪承畴的延绥镇兵已经进山清剿但兵力有限,孙传庭在西安清查兵册时被本地乡绅联名施压。他的手指在李自成那封密报上停了很久。
前世这个二十三岁的驿卒就是从这里开始,在十几年后踏进紫禁城的。
现在他在影壁上写了“闯王来了”,把高迎祥的名号从安塞一直传到了金县——他不知道的是,真正让这四个字响彻天下的人不是高迎祥,而是他自己。
他提起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着骆思恭加派人手追查李自成去向,不得惊动。洪承畴进山清剿王左挂、苗美等部,着按期推进。
孙传庭继续清查兵册,各卫所不得阻挠。”搁下笔,他把三封密报叠好压在镇纸底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翻开了下一本奏疏。窗外五月的夜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所有齿轮都在转动,所有棋子都在落位——闯王已经上山了,洪承畴的骑兵正在往山里集结,孙传庭还在跟那些账面数字较劲。陕北的篝火还在烧,白于山上的那面白旗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一场更大的火,已经在黄土高原的裂缝里埋下了火星。
山下的干涸河沟里,李自成把那匹瘸腿老马的辔头重新紧了紧。
马鞍上挂着的制式腰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回头,牵着马跟在他舅舅身后走进了火光漫天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