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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闯王

第四十一章 闯王 (第1/2页)

崇祯元年五月,陕西的旱灾还在继续。
  
  去年冬天那场大雪没能盖住黄土高原上的裂口,开春之后滴雨未下,地里连野草都长不出一根。
  
  流民们啃光了榆树皮,开始往南走——有的去了延安府投奔卢象升的粥棚和番薯地,有的往北走进了深山,还有的聚在各州县城门外,等着官府开仓放粮。但官仓里的粮食早就见了底,陕西布政使司的赈灾专款在层层截留之后发到各县手里时已经不足账面数字的五成——这件事孙传庭刚到西安就查了出来,龙门账上的进缴存该四栏对不上,差额就压在几个卫所指挥使和本地乡绅的旧账底下。
  
  就在孙传庭蹲在西安后卫军械库里清点火铳的同一时刻,延安府以北数百里外的安塞县,一个贩马出身的汉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磨刀。
  
  他叫高迎祥,陕西安塞人,世代贩马为生。
  
  他常年骑马在陕北和甘肃庆阳之间往返贩运,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骑射功夫,膂力过人,上阵时喜穿白袍白巾。这几年陕北连年大旱,马市早就断了,他贩来的马卖不出去,欠了一屁股债,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只剩下一匹瘸腿的老马和一把生了锈的马刀。此刻他把马刀按在磨石上来回刮动,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锈迹斑斑,磨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光。
  
  他磨得很慢,每一下都在心里数着——今年安塞县饿死了多少人,官府又加了多少赋,延安府那边卢象升在修水渠种番薯,可安塞离延安好几百里路,渠水引不过来,番薯种也发不过来。
  
  他能等,他婆姨和三个孩子等不了。
  
  他把磨好的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反复验看刃口,然后站起来,把刀往腰里一别,转身进了屋。屋里空荡荡的,灶台早就凉了,墙角堆着几个空米缸,最小的孩子蜷在炕上,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高迎祥站在炕前低头看着婆娘怀里那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与其坐而饥死,何不盗而死。”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当天夜里他骑着那匹瘸腿老马出了安塞县城,往北边的白于山方向去了——那里已经有几支揭竿而起的饥民队伍在山里扎了营,领头的是府谷人王嘉胤,去年冬天第一个举了义旗。
  
  高迎祥到白于山那天,王嘉胤正在营地里给新投奔的饥民分粥。粥是用抢来的小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排队领粥的饥民们已经不在乎稀稠了——有得吃就是活路,没得吃就是死路。
  
  高迎祥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那张老马拴在营地边上,而是翻身下马,牵着马穿过饥民群走到粥锅前,从锅里舀了一碗粥递给旁边一个饿得站不稳的老妇人,然后转身对王嘉胤抱了一拳。
  
  “我叫高迎祥,安塞人,贩马的。这年头马卖不出去,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听说你在这山里拉起了队伍,我来投你。”
  
  王嘉胤打量了他一眼。高迎祥身上那件白布褂子虽然旧了,浆洗得却整整齐齐;腰里别的马刀豁了刃,但没有一点锈迹,显然是新磨过的;牵的那匹老马瘸了腿,但马鬃梳得一丝不乱,辔头上的铜扣还在日光下反着光。王嘉胤在陕北拉队伍拉了大半年,见惯了各种来投奔的人——有饿极了的流民,有欠了债的穷汉,有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驿卒——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站得很稳,饿着肚子还先舀粥给了别人,牵着瘸马还能把辔头擦得锃亮。这人心里有一杆秤。
  
  “你会什么?”
  
  “骑马、射箭、挥刀、贩马——都会。”高迎祥把腰间的马刀拔出来放在桌上,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我这把刀豁了好几个口子,但我刚才在营门口看见你们练兵——那几个后生拿刀的手势是错的,砍下去的时候手腕不该往外翻,外翻容易被人架住。贩马的人在外面跑惯了,防身打架是家常便饭,我这把豁了口的刀比他们新磨的刀好使。”
  
  王嘉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话:“给高迎祥腾一顶帐篷,把昨天缴获的那匹枣红马牵来给他。”
  
  高迎祥留在白于山之后,没用多久就带着一队人下山劫了安塞县衙的粮仓。那天清晨雾气正浓,他骑着王嘉胤给他的枣红马,身穿白袍白巾,第一个冲进县衙大门。守门的衙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刀已经架在了对方脖子上——没有砍下去,只是用刀背拍了一下。他回身对着身后那群举着锄头和扁担的饥民吼了一声:“抢粮!只抢粮不杀人!谁要是祸害百姓,这把刀第一个砍的是自己人!”人群涌入粮仓,把一袋袋小米扛上肩膀。高迎祥骑在马上,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勒住缰绳来回踱了两圈,白袍在晨雾里格外扎眼。他看着饥民们扛着粮食从县衙里涌出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王嘉胤给了他一把刀和一匹马,但他不打算永远跟在王嘉胤后面当一名偏将。白袍白巾——从今天起他要让安塞方圆百里的山头上都知道白袍下面骑在马上的是谁。
  
  安塞粮仓被劫的消息传到西安那天,西安后卫的指挥使正在衙门里跟几个幕僚商量怎么应付孙传庭的军械清查,听到塘报上写着劫粮者“白袍白巾,自称闯王”八个字,他抬起头对旁边的幕僚说了一句:“又多了一个。先是王嘉胤,现在又来一个高迎祥。这两个人要是合在一起,陕北的山头就全红了。”他说对了一半——高迎祥和王嘉胤确实合在了一起,白于山上的饥民从几百人变成了上千人,从上千人变成了几千人。高迎祥每次下山劫粮都穿白袍,白于山周边的几个县城已经开始有人拿他的名字吓唬不听话的孩子——“高闯王来了。”
  
  就在高迎祥在安塞聚众起事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甘肃金县,一个叫李自成的年轻驿卒正蹲在参将王国的衙门口磨刀。
  
  李自成今年二十三岁,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家里三代都是贫苦农民。他从小给地主放羊,稍长之后在银川驿当驿卒——银川驿是陕西通往宁夏的必经之路,驿卒们每天骑马送信、传递公文,练就了一身骑马射箭的本事。但崇祯元年朝廷精简驿站,李自成因为丢了一件公文被裁撤,失业回了老家,欠了举人艾诏的债还不上,被绑在县衙门口的拴马桩上用鞭子抽了一顿,抽得背上皮开肉绽。他出狱之后又发现自家婆娘跟同村另一个男人有了首尾,一怒之下杀了那男人和自家婆娘,背了两条人命,连夜逃出米脂,流落到甘肃投了军。投的是甘肃镇总兵杨肇基麾下,被编入参将王国营中当了一名边兵。
  
  此刻他蹲在王国的衙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磨石,把自己的腰刀来来回回地刮。刀是军营发的制式腰刀,刀柄上缠的麻绳还带着油渍——这是把刚配发下来、还没来得及上战场的新刀。但他已经在军营里待了一段时间,知道甘肃镇欠饷三年,士兵们每个月只能领到不到一半的饷银,剩下的全被参将王国和知县联手克扣了。去年冬天固原的边兵因为欠饷哗变,劫了州库。前几天王嘉胤的饥民队伍从府谷一路往西打,高迎祥的白袍已经在安塞城外飘了好些天。甘肃镇这边还在克扣军饷,士兵们私底下已经开始传话——“与其饿着肚子替朝廷卖命,不如去投闯王。”
  
  金县兵变那天是李自成带头发难的。
  
  甘肃镇兵奉调入卫,行军至金县境内,士兵们索要欠饷,参将王国骑马站在队伍前头,手里攥着马鞭,一张脸绷得铁青。他对士兵们说的是同一种敷衍陈词——“朝廷的银子还没到,到了自然会发给你们。”这句话士兵们已经听了好几年——每年都说银子没到,每年都不发。李自成站在队伍最前排,把腰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扎进黄土里立着,刀刃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没到?我们兄弟们当兵是为了吃粮活命,你克扣军饷三年,把朝廷发的银子全贪了,让我们饿着肚子给你打仗——今天不给饷,这兵我们不当了。”
  
  他身后几个同队弟兄跟着吼了起来。王国的脸色变了,举起马鞭要抽李自成,鞭梢还没落下就被李自成一把攥住。李自成将鞭子往回一拽,王国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溅起一蓬黄土。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李自成已经拔出地上那把腰刀,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刀刃穿过铁甲的缝隙扎进心脏,王国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血顺着刀柄上的麻绳往下淌。李自成把刀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弯腰从王国腰间扯下令牌,然后站直了对身后哗变的士兵们吼了一嗓子:“弟兄们!杀了贪官,咱们就是反贼了。反贼也得吃饭——跟我来,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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