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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孙传庭

第四十章 孙传庭 (第2/2页)

孙传庭没有看这些账册,他要看实物。
  
  “把军械库打开。”他声音不高,但咬得很死。
  
  指挥使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孙传庭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军械库的门打开之后,孙传庭走进去,蹲下来看墙角那堆火铳。他拿起一杆火铳对着光看了看铳管,又用指节敲了两下听声音,然后站起来对指挥使说了一句话:“账面上一百二十杆,实际能用的不到六十杆。剩下六十杆铳管锈穿了,铳托被虫蛀了,火药池里全是陈年的黑垢。你报上去的数字,有四成是虚的。”
  
  指挥使的脸色变了。
  
  他干笑了两声,说孙副使刚到任,可能不太熟悉陕西的规矩——各卫所的军械库都是这样,账面数字和实物有出入是因为有些旧铳还在修补,修好之后就能归库。
  
  孙传庭没有跟他争辩,只是从墙角的废铁堆里捡起一杆锈得最厉害的火铳放在桌上,铳管上还沾着蜘蛛网,然后对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话:“记下来。西安后卫,火铳账面一百二十杆,实勘可用不足六十杆。差额六成。”
  
  他不是来商量规矩的,他是来清账的。
  
  当天晚上,他在按察使司衙门的客房里给朱由检写第一份奏疏。奏疏上详细记录了西安后卫的清查结果——火铳差额六成,军饷发放记录中有三笔存在疑虑,账面兵员与实际在营人数初步核对存在缺口。他在末尾附了那杆锈穿火铳的实物描述,又把自己从代州带来的手稿翻开,对照着西安后卫的账面数字一条一条地标出疑点——疑点所对应的旧档记录来自天启四年至六年,每一笔都附了具体的日期和经手人。
  
  奏疏发出去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今年三十六岁,赋闲多年,第一天上任就查了西安后卫的军械库。他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找他的麻烦——那些账面数字和实物不符的卫所指挥使、那些靠吃空额喝兵血的旧将、那些和西安本地乡绅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幕僚。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代州老家种地的时候,每天晚上在油灯下推演陕西兵册,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朝廷用他,他要用这些数据把陕西的军饷账目翻个底朝天。
  
  王承恩离开西安之前,在按察使司衙门的后院和孙传庭单独谈了小半个时辰。他没有像在洪承畴大营里那样问老兵问幕僚,只是以一个老奴的身份,听这位新任按察副使讲他在代州老家推演陕西兵册的经历。
  
  孙传庭告诉他,自己在代州种地多年,每天早起先下地,干完农活回来就坐在油灯下研究陕西各卫所的兵册底稿,没有邸报就托人抄,没有旧档就自己推算,一道一道防线地画,一个卫一个卫地核对,反复验证了不下数十遍。
  
  王承恩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想起朱由检在乾清宫说的那句话——“他不需要学洪承畴,他只需要做他自己。”他忽然明白了皇爷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洪承畴善于打仗,也善于经营,能在复杂的官场关系里游刃有余;孙传庭不善于经营,但善于清账,能在烂账堆里查出每一笔窟窿。一个在前线剿匪,一个在后防清账,互不统属,各有账目,每月对账一次。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没有写进密报里:皇爷用洪承畴,是赏其才而防其变;用孙传庭,是用其刚而信其忠。洪承畴有兵有粮就能打胜仗,但必须有人在旁边盯着他;孙传庭不贪一分军饷,但太刚的人容易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皇爷在他身边安插了暗桩,不是为了盯他,是为了在他被人捅刀子之前先把刀子折断。
  
  奏疏送到乾清宫东暖阁的时候,朱由检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孙传庭的字迹不算好看,横竖都很重,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纸上刻出来的。西安后卫火铳差额六成,军饷发放记录存疑三笔,账面兵员缺口初步核实——第一天就查出了这么多。
  
  他把奏疏放在龙案上,提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知道了。孙传庭所查西安后卫军械差额及军饷存疑各项,继续深入核查,不得半途而废。核查结果逐月报朕。”
  
  搁下笔,他从龙案底下抽出那张自己手绘的蓝图,在陕西方向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已经注了“洪承畴”三个字,此刻他又在洪承畴的名字下面加了三个字——“孙传庭”。
  
  两行字并排,一上一下,笔锋压得很深。洪承畴主剿匪,孙传庭主清账。互不统属,各有账目,每月对账一次。制衡的齿轮从今天开始转动。他把蓝图重新卷好压在镇纸底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海里的画面不是西安后卫军械库里的锈火铳,而是前世崇祯十六年潼关城头——漫天风沙,孙传庭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城外李自成的十万大军,城内粮草耗尽,朝廷只给了六万两银子让他募兵,他身后是战死过半的残兵,面前是漫山遍野的流寇。
  
  他死在那里,时年五十一岁,死后我却不相信他战死,认为他诈死潜逃,没有给予追赠或荫官。
  
  这一世,六万两银子不会再是他的全部军饷——皇家银行的龙门账已经铺到了西安分号,每一笔军饷都有来路去路可查。这一世,他也不会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骆思恭的暗桩已经安插在他身边,谁想动他,锦衣卫先知道。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被皇帝怀疑诈死潜逃的孤臣——他是陕西按察副使,专司兵册清查与军饷核算,与洪承畴互不统属。
  
  他忽然想起孙传庭奏疏里附的那杆锈穿火铳的实物描述,以及他写在奏疏末尾的那句话——“账面数字与实物不符之缺口,即是军心不稳之源头。兵册不清,军饷不明;军饷不明,军心不稳;军心不稳,流寇有机可乘。”这句话和洪承畴条陈里的分析如出一辙。
  
  两个人一个从军务出发,一个从账目出发,各自独立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论。
  
  朱由检把两人的奏疏并排放在一起,在孙传庭的那句话旁边画了一道杠,然后在旁边注了四个字——“所言极是。”
  
  他把手压在龙案上,重新提起笔,翻开下一本奏疏。
  
  窗外四月的夜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洪承畴的骑兵正在往宜州方向集结,孙传庭正在西安后卫的军械库里一杆一杆地清点火铳,陈子龙正在从平凉往庆阳的路上带着番薯种和留种要则。
  
  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最擅长的事。陕西这盘棋,两颗子都落位了。
  
  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发现皇爷的手压在龙案上,指尖在孙传庭的奏疏末尾轻轻叩了一下。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方正化,你说——一个人值不值得用,看什么?”
  
  方正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皇爷,奴才愚钝,不敢妄言。但奴才觉得,看他在没人的时候干什么。”
  
  “说得好。”朱由检把孙传庭的奏疏重新压在镇纸底下,翻开下一本奏疏。
  
  孙传庭在代州老家种地多年,每天晚上在油灯下推演陕西兵册——这就是没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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