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成军 (第2/2页)
木屯的悟性让他在这压抑的环境中,竟也靠着偷听,学会了些简单的汉话。
他也开始能够通过衣着和腰牌,分辨出蛮市里那些不同地位的汉人。
他觉得或许也该逃跑了。
倒不是想重新逃回那片已经没有了亲人的深山里,他只是,单纯地想逃离这座蛮市而已。
哪怕,是在翻越那堵高墙的时候,被弩箭射穿胸膛,死在墙边。
那样或许也挺好。
就不用再为无法替父母复仇而感到焦虑,也不用再每天考虑,继续待下去,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他甚至已经偷偷藏了一块磨尖的石头,只等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就割开绳索。
然后。
当他准备好了一切,并愿意承担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代价时。
一份盖着荆州牧大印的政令。
也就是后来彻底改变了荆南无数蛮人命运的《落籍恩令》,颁布了。
......
那天清晨。
蛮市里所有的蛮族奴隶,足足上万人,都被强行驱赶到了空地上。
四周的高墙上,汉人甲士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高台之上,一名穿着官袍的汉人官吏,当着无数眼神麻木的蛮奴的面,开始大声宣读起一份那位荆州牧亲自拟定的政令。
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懂,那官吏身旁,还站着几个精通蛮话的通译,扯着嗓子,用大山里最通用的方言,一句一句地将政令的意思大喊出来。
木屯站在人群中,抬起头,只是听了几句。
整个人便愣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蛮奴们,也在这通译的呼喊声中,逐渐起了一阵骚动。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词。
“汉民”。
是指他们?他们难道也能被称为汉民?
木屯也的确没有想到。
在这座血腥和肮脏到了极点的蛮市里,汉人里,那高高在上的荆州牧。
居然会下令,保障蛮奴的基本生存!严禁蛮人监工再滥用私刑随意杀戮!
他更没有想到。
汉人居然在发卖、奴役了这么多的蛮奴后。
还是给了他们这些蛮人,一条能够被接纳、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路!
只要在矿山或苦役营服役满五年。
只要掌握了基础的汉话。
只要在这五年里绝对服从。
五年之后,官府就会烧毁他们的奴隶契书,给他们发下证明身份的木牌!
他们,就能在汉人的地界,落籍成为平民!
不再是任人打骂的奴隶,可以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甚至,官府还会鼓励他们与汉人通婚!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哗然与欢呼。
无数在苦难中挣扎了许久的蛮奴,听着通译口中描绘的那幅只要熬过五年就能拥有的美好图景。
竟然有大片大片的人,忘了之前升腾的仇恨,激动得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失声痛哭起来。
比起之前,被当做货物用完即弃的绝望。
这道政令,简直就像是黑暗中劈下的一道光,一下子,把他们这些被当做牲口对待的蛮奴,当成了“人”来看待一样!
木屯站在人群中。
没有跟着跪下,也没有跟着欢呼。
他只是看着身边那些同族劫后余生、充满期盼的庆幸表情。
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年...
算不上长,但也不短。
他不是从小就向往山外的世界么?
如今,机会摆在了面前。
只要忍耐五年苦役,等到时间满了,成了平民,便能在这山外的城郭村落里。
娶个女子。
或许是同为被贩卖出山、同样落籍的蛮族女子;或许,若是有本事,还能娶个普通的汉家女子。
然后。
在这没有瘴气和野兽的地方,起个屋子,再有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或许...就这样安顿下来,按照汉人给的规矩活着。
也不错?
木屯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但不知为何,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粗糙丑陋的烙印,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缺了点什么。
娶妻生子,安稳到老。
这和在十万大山里,一眼看到尽头,最后化作一根悬挂在屋里的绳结...
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难道,自己好奇了这么多年,如今失去了家园,带着满腔的好奇走出大山,最终,也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去打些绳结吗?
木屯的眼神重新变得暗淡起来。
然而,台上那名宣读完常规落籍政令的汉人官吏,并没有停下。
他换了一份政令,不,或许应该说是军令才对。
“州牧大人,有额外特恩!”
“凡自认勇武过人、不甘于五年苦役者,即日起,可主动报名,经遴选后,编入我荆襄正规军序列--赐名,无当蛮军!”
“入蛮军者,不再视为奴隶,视同汉军正卒!”
“只要在战场上,敢于冲阵,斩获敌军首级!”
“斩首一级!便能立刻免除奴籍!无需五年,当场提前落籍!”
“斩首两级!不仅免去奴籍,更直接赏赐良田十亩!赏金银布帛!”
“斩首五级以上者...”
官吏顿了顿,虽然这道军令是针对蛮人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似乎直到现在,还是有些震惊于这军令的恩遇程度:
“皆可凭借战功,不论出身,直接在军中,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从低贱的奴隶,一跃成为掌管千军万马的将军!”
军功爵制!
这便是顾怀在与萧平许良讨论良久后,深思熟虑,所拿出的用来组建蛮军的底牌了。
也就是专门为了激发这群野兽最原始嗜血本能,而量身打造的上升通道。
对于普通的蛮奴来说,去打仗会死,他们或许宁愿去修路挖矿熬五年。
可是。
木屯站在人群中。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灰败、冷漠的眼睛里。
突然,又有了光。
这些时日,他在这蛮市里,曾经听到过很多字眼。
荆襄,蜀地,江南,中原,关中,西凉,河北,幽燕...
甚至还有草原和大海。
这天下可真大啊。
他原本生活的整个世界,也不过是荆襄南部的一片大山而已。
回到深山当生蛮,他走不了多远。
留下当奴隶,五年之后,安稳度日,他也看不到什么风景。
但...
若是当兵。
那么,会不会有,打过去的那一天?
......
在政令颁布的当天下午,木屯便放弃了原本的逃跑计划,走进了那个设在蛮市中的募兵点。
当然,他也毫无悬念地,被负责遴选的汉军军官看中,盖上了印章。
他,被选入了“无当蛮军”。
从那一刻起,哪怕是茹毛饮血了二十余年,木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命运,拐了很大的一个弯。
数千名从蛮奴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野性不驯、悍勇凶狠的蛮族勇士,被集中押送到了距离蛮市数十里外的一处封闭大营。
在这里,迎接他们的,是一场集训。
首先,是军法。
不同于山里部族那种凭借首领个人威望和血缘维系的松散规矩。
汉军的军法,冰冷得没有任何人情可言。
这群来自十万大山不同洞寨、甚至彼此之间祖上还有着血海深仇的生蛮,被强行打乱,每十人编为一什。
长官颁布的第一条军令,便是“连坐”。
“一人逃跑,同伍皆斩!”
“一人立功,全队受赏!”
当然,空口喊几句,这些蛮人或许还不会记在心里,可在集训的第三天,营帐里一个因为受不了枯燥的队列训练,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便试图在半夜翻越营墙逃回大山的生蛮,不仅在半个时辰后就被抓了回来,绑在营门前活活打死。
连那个逃跑者同属一个队伍里的其他九名蛮人,或许曾帮助了他逃跑,也或许根本不知情,甚至当时还在睡梦中。
也被汉军毫不留情地拖了出来。
当着全军的面。
九颗头颅,齐刷刷地落地。
从那一天起。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条连坐法的可怕。
不需要汉军再如何严防死守,能选择参加军伍的,哪个不是被那军功落籍授爵给刺激得红了眼睛的?想活得好,前提是要先活下去,动辄连坐,谁敢把自己的命赌在别人的顺从上?
疯狂的互相监视开始了。
谁若是敢流露出一丝不满,或者半点想要开小差的念头,不需要长官动手,同队伍的弟兄就会第一个跳出来,教教他什么是汉军的规矩。
而在军法之外,当然也有其他东西。
担任这支蛮军各级底层军官和从事的,并非是汉人,而是那些早一步被汉化的蛮人。
这些从事每天夜里,都会把蛮兵聚集在篝火旁,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宣讲着:
“你们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吗?!大山,早就不是我们的归宿了!”
“我们的寨子已经被烧光了,亲人要么死了,要么被卖了!就算现在逃回去,面对的也是冬天的山林,和其他生蛮的敌视!”
“我们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家了!只是一群奴隶!”
“想要把脸上的烙印洗掉?想要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唯一的出路,就是手里的这把刀!就是去战场上,替州牧大人,砍下敌人的脑袋!”
“用敌人的血,来洗清我们身上的蛮荒!来换取我们想要的一切!”
简单有效。
就算不能斩断对过往的所有眷恋,但也起码能不断提醒所有蛮兵,只有向前杀戮,才能活下去,且活得更好。
而在军法与思想灌输之后,便是甜枣了。
在集训的校场上。
汉军给他们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兵刃和铠甲。
虽然长官明确说过,这些精良的扎甲和横刀,只是在训练时让他们熟悉重量和战法,训练结束后还要收回去,等到真正上战场那一天才会配发。
但当那些习惯了用石刀和骨箭的蛮兵,将那套打磨得光滑冰冷的精铁扎甲穿在身上,握住那些锋利且不会轻易折断的汉家横刀时。
不知多少人想起了寨子被无当部攻破的那一幕幕。
若是他们当时有了这些...
这种力量感,当然让人着迷。
更何况。
还有食物。
在蛮军的营地里,只要你听话,只要你在训练中不掉队,每天不仅伙食管饱,饭菜里居然还有那种没有任何苦涩味道的--雪盐!
充足的盐分和碳水,让这群在山里苦苦熬日子的蛮人,在短短时间内,就越发强壮悍勇起来。
恐惧、绝望、力量、美食...
在这一切的交织与锤炼下。
很多蛮人都蜕变了。
而木屯,更是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适应能力和才干。
他本就是大山里最好的猎手,如今接触到汉军的阵型、战法,他学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不仅如此。
他那从小便聪明的脑子,让他甚至学会了跟着从事去认一些简单的汉字,学会了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去高喊军中的口令。
很快。
在一次考核中,因为表现突出。
木屯被提拔成了管辖五十人的基层军官,他身上的那份冷静,总是能洞悉汉军教官的意图。
让手下那些桀骜的蛮族勇士对他既畏惧又服气,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过一次乱子。
而当无当蛮军完成了初步的心理重塑与组织编练后。
那一日的校场阅兵,他们便给了所有在那高台之上观摩的汉军将领一点震撼。
这支无当蛮军,在山地作战中,用处实在太大了。
他们是真正在十万大山的毒虫瘴气与悬崖峭壁之间长大的怪物,那如同野兽般的体质,意味着在未来的山地厮杀中,根本无需庞大、累赘的粮草辎重车队去护送。
仅凭随身携带的干粮和盐巴,便能在深山老林中,饮山泉,食野果,潜行许久!
他们的行军速度不仅不会因为森林地形而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可以在没有任何绳索的情况下,徒手翻越那些飞鸟难渡的绝壁天险!
再结合上汉家那精良无匹的刀甲,带给他们在正面肉搏中的攻坚能力。
很难想象,这支由生蛮组成的重装山地步军,在那些崇山峻岭之间,能爆发出多么所向披靡的战力!
......
而在初步训练完成的数日后,一道紧急军令,送进了蛮军大营。
全军开拔!
大军一路向北。
终于。
他们抵达了那条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长江的岸边。
木屯站在岸边,呆呆地看着那滚滚东去、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江水。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
十万大山里,最大的河流,也不过是这条大江的一条细小支流罢了。
原来,这世上的水,竟然可以这么宽,这么深;这天地,竟然可以这么广阔。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奴隶烙印,不知想到了什么。
浩浩荡荡的船队,载着这数千名蛮军,横渡了长江。
登岸后,他们并没有被允许通过官道行军,更不能进入繁华的城池,而是按照军令,直接驻扎在了江陵城外的一处偏僻大营之中。
在这里,他们将被配发真正的甲胄和武器。
并且,等待着他们这支军队的统帅到来。
大营外。
寒风凛冽,吹得那些代表着大乾荆襄的军旗猎猎作响。
蛮兵们列阵在校场上,在等待那个据说威震荆襄、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汉军主将。
不多时。
辕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木屯微微眯起眼睛。
只见几十骑精锐的汉军骑兵,护卫着一骑冲了过来。
为首的那人,根本没有在辕门前减速的意思。
他胯下骑着一匹黑马,没有着甲,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一张满是桀骜的脸。
“吁--!”
那人猛地一勒缰绳,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就在离列阵的蛮兵军阵不到三尺的地方,人立而起。
阳光从空中洒下来,落在那人背上,将他的脸淹没在一片黑暗里。
“好!”
他大喝一声,“没被老子吓得到处乱窜!算你们这帮生番有点种!”
来人正是陈平。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看着下方迅速集结过来的数千蛮军,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这群蛮人还要嗜血、还要狰狞的笑容。
“老子知道你们是谁!”
“你们是从山里钻出来的野人!是这世上最下贱的奴隶!”
“老子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陈平的声音被亲卫不断重复传开:“你们想要吃肉!想要喝酒!想要洗掉你们脸上的烙印,穿上丝绸当老爷!”
下方的蛮军鸦雀无声。
“老子告诉你们!”
“跟着老子!老子全都能给你们!”
“只要上了战场,敌人的脑袋,就是你们的钱袋子!就是你们爬上去的梯子!”
陈平眼神凶狠,扫视全场:“但是!谁他娘的要是敢在战场上,在老子面前往后退一步!”
“不需要军法官动手!”
“老子会亲手,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听明白了没有?!”
沉默。
一旁的亲卫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他干咳了一声,凑近陈平,低声道:“将军,他们是不是听不懂汉话?”
陈平一愣:“不是说在荆南训练的时候,教了的吗?”
亲卫尴尬道:“可就算教了点,您说这么复杂,他们也肯定还是听不懂啊...”
陈平沉默良久。
随后,他猛地拔出刀,长啸道:“杀!”
这一次,下面终于有了反应。
数千名蛮军,齐齐嘶吼:
“杀!杀!杀!”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字。
陈平仰起头。
在点将台上,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笑。
“哈哈哈哈!痛快!走!随老子开拔!”
台下。
木屯站在队列的前方。
他仰着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张狂大笑的男人。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被烙铁毁去的半边脸颊。
他只是平静地想着些什么,然后,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决定。
总有一天。
骑在那匹马上的人。
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