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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成军

第三百三十章 成军 (第1/2页)

秋天的时候,木屯的家被一把火烧光了。
  
  那一天,他刚刚从山上打猎回来,肩膀上还扛了一只刚刚贴了秋膘、很是肥硕的野鸡。
  
  那个时节的十万大山,总是丰饶的,只要是一个手脚健全的蛮人,走上几步,拨开那些长满了倒刺的灌木,或者循着腐叶上猎物穿行的痕迹,总能找到些可以往嘴里送的东西。
  
  木屯今年,已经快满二十五了。
  
  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山外汉人的地界,或许还可以说一句正当年轻;但若是放在这毒虫遍地、寿命短暂的十万大山里,跟他同个年纪的生蛮,家里的孩子早就满地乱跑,甚至都能拿着削尖的木棍去戳山鼠了。
  
  但他却还没成家。
  
  也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是个很好的猎人,但他也是个总会想很多的人。
  
  在木屯看来,十万大山里的生活,无论从哪一方面去看,都远远称不上“幸福安宁”这几个字。
  
  终年不散的白瘴,随时会夺人性命的毒蛇猛兽,冬天里能冻掉手指的严寒,以及部族之间为了几片猎场、一处泉水而随时爆发的血拼。
  
  但一代又一代的蛮人,却早已经习惯了在这样幽暗的林海里,走完自己的一生。
  
  比起那些毗邻汉人地界、懂得用猎物和特长去换取盐巴铁器的熟蛮,像木屯他们这样生活在深山里的生蛮们,骨子里总是抗拒一切有可能会导致部族生活方式改变的东西。
  
  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祖辈的轨迹。
  
  捕猎,剥皮,繁衍后代。
  
  一件没有破的兽皮,阿公穿了阿爸穿,阿爸穿了再传给下一代。
  
  他们没有文字,便用打结的绳子,来记录下自己走过的路,以及经历过的那些故事。
  
  猎到了一头大野猪,打个大结;生了一个男丁,打个红结;部落里死了人,便打个死结。
  
  然后,将这些结满疙瘩的绳子,高高地挂在山洞或者草屋的顶上。
  
  和祖先们留下的那些因为岁月而变得发黑发硬的绳结一起,互相作伴。
  
  密密麻麻地垂下,随着人的走动带起的微风,而轻轻飘动。
  
  抬起头看去,那无数根绳结交织在一起,好像是在这狭小的屋檐下,又长出了一片被风席卷的森林。
  
  很多时候,木屯就会这么盘腿坐在泥地上,手里撕扯着肉块,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留下的那一条条简单的绳结。
  
  有些恍惚。
  
  觉得他们好像在这世上真实地活过。
  
  却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很小的时候,曾指着远处那高耸入云、将整个世界都封锁起来的山脉,问过父亲一个问题。
  
  “阿爸,山的另一边,有什么?”
  
  父亲当时正在磨着骨簇,头也不抬地回答:“还是山。”
  
  木屯不甘心,又问:“那要是...再翻过那座山呢?”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因为常年捕猎而风吹日晒,所以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安静看着他。
  
  “你到底想问什么?”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也带着一丝恐惧:“山的后面永远是山!没有人能走出这片森林,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他指着屋前那片野草,语气森寒:“这片长起的草,可能就是你先祖的魂灵化成的!你如果想要远行,这片大山里的一切,树木、毒虫、瘴气,都会阻止你!”
  
  “就算你强行想要离开,走出去了,最后也只会是一场噩梦!”
  
  那时的木屯,似懂非懂,他倒并不在意父亲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想法,也不在意父亲发出的严厉警告。
  
  他只是依然呆呆地托着腮,看着山那边。
  
  他所在的这个寨子并不大,依山傍水而建,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不到五百个生蛮。
  
  寨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木阿土家生了个怪孩子。
  
  这个叫木屯的孩子,不喜欢和其他同龄的蛮族孩童一起玩耍斗殴;也不喜欢早早地去学那些如何辨别野兽粪便、如何布置陷阱之类的打猎技巧。
  
  他只喜欢缠着寨子里那些牙齿都快掉光的老人。
  
  他总是用猎来的最嫩的鸟肉,去换取老人们开口,想听那些口口相传、支离破碎的,离他们很远很远的故事。
  
  故事里,有山外的平原,有不需要用腿跑就能日行百里的叫做“马”的兽类,还有汉人建造的、比几百棵古树加起来还要高大坚固的,叫做“城池”的东西。
  
  “这崽子的心是野的。”
  
  有一位瞎了眼的老人,曾摸着木屯的骨相,叹息着说:“心野了,早晚会变成离群的野狼,最终,只能死在谁也找不到的深山里。”
  
  这句话,在迷信的生蛮寨子里,比已经发生的事实还要管用,于是,为了不让儿子死在深山里,他的父亲便下了死手管教。
  
  藤条每天都在木屯的背上抽出血痕,只要他敢去听老人的故事,只要他敢看着山外发呆,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在棍棒的威压下,总算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木屯收起了那些怪异的念头,有了几分生蛮该有的,质朴而又野蛮的模样。
  
  他慢慢长大。
  
  不得不说,他学什么都很快,而且体格生得极好。
  
  不过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寨子里跑得最快,投矛射箭也最准的猎人。
  
  他长得高大强壮,身上的肌肉如同岩石,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上,由寨子里老人亲手用草汁刺下的复杂图腾,更添了几分凶悍的英俊。
  
  每当他赤着上身,扛着猎物在寨子前的空地上干活,或者给野猪放血剥皮时。
  
  总有些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会躲在远处的木柱后,或者树荫里,悄悄地看着他。
  
  若是察觉到木屯发现了她们的目光。
  
  女孩子们便会发出笑声,嬉笑着逃入林子里。
  
  过不了一会儿,那林子深处,便会飘来一阵阵带着明显求偶意味的女子山歌声。
  
  那歌声热情直白地诉说着想要为他生下强壮子嗣的渴望。
  
  可惜。
  
  木屯从来没有应和过一次。
  
  他总是沉默地低下头,继续用石刀分解着猎物。
  
  他倒不是不喜欢女子,他也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夜里也会有冲动。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前脚朝着那林子里唱了一句回歌。
  
  后脚,自家父亲便能立刻提着两只野兔,去和那女子的父亲坐下来,在火堆旁把这门事情给彻底敲定。
  
  然后,自己会娶她。
  
  会在寨子的边缘,费力地砍下树木,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新草屋。
  
  会在无数个黑夜里与她缠绵,然后她会怀上身孕,生下一个男孩或者女孩。
  
  自己会为了养活他们,每天更加拼命地去深山里打猎,去和野兽搏杀。
  
  等到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
  
  自己老了,走不动了。
  
  自己会坐在生着暗火的泥地上,指着屋顶横梁上挂着的那一条长长的绳子。
  
  给自己的孙子或者孙女,说那些其实根本没什么意思的、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的打猎故事。
  
  然后,两腿一蹬,被族人草草埋在树下,成为那条绳子上的最后一个死结。
  
  一眼,便能看到尽头的人生。
  
  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意外,就像这大山里的树,生根,发芽,腐烂,化作泥土。
  
  这或许是千千万万个蛮人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渴望着的安稳生活。
  
  但,至少不是他木屯想要的。
  
  那颗从小就被压下去的好奇心,不仅没有在父亲的棍棒下死去,反而在他逐渐强壮的躯体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依然发疯一般地想知道,山那边的尽头,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人?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做着什么样的事?
  
  他在想,那些老人故事里,汉人生活的那种叫做“城池”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是否也需要像自己这样,每天钻进林子,去给猎物放血剥皮,然后晒成硬邦邦的肉干?
  
  他真的很好奇。
  
  于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他便开始无可救药地痛苦起来。
  
  他有时候,也真的希望,自己能像寨子里其他的同族青年那样。
  
  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想。
  
  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填饱家人的肚子,如何捕获更大的猎物上。
  
  好像这样一来,就可以强迫自己,不用去在意这世上还有人过着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不用去想那些未曾踏足过的远方。
  
  因为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看,人一死,便真的只剩下一条结满疙瘩的绳结了。
  
  这种复杂、煎熬、渴望与恐惧交织的情绪,一直持续着。
  
  直到今天。
  
  也就是他刚刚在山上猎到野鸡,满心欢喜地扛着猎物回来。
  
  却发现,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寨子,已经被路过的无当部,顺手攻破的这天。
  
  ......
  
  大火。
  
  冲天的火光,点燃了秋日下的山寨,将那层终年不散的白瘴都给烧得通红。
  
  木屯站在寨子外的半山腰上,浑身冰冷。
  
  那些穿着汉人皮甲的无当部熟蛮士兵,正在寨子里肆意地宣泄着暴力。
  
  木屯发疯一般地拔出腰间的石刀,冲了下去。
  
  但他依然迟了。
  
  他冲进寨门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倒在了屋前那片曾经长着高高野草的空地上。
  
  父亲的手里还握着一根木矛,但他的胸膛已经被刀劈开,母亲的喉咙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她的鲜血和父亲的血汇聚成了一个血泊,将泥地染得红红的。
  
  他还看到了,那些曾经在树荫下,对着自己唱着婉转山歌、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子,此刻正凄厉地尖叫着,被几个面目狰狞的无当部蛮兵拖拽着头发,拖进了一间间还没有起火的屋子里。
  
  他还看到了。
  
  那个曾经在寨子里备受尊重,曾经摸着他的骨相叹息,给他讲过很多很多山外故事的瞎眼老人。
  
  被两根长矛钉穿了肩膀,高高地挂在寨子中央那根用来祭祀的图腾柱上。
  
  木屯当然愤怒。
  
  他狂吼着,像一个生蛮应该做的那样,挥舞着石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反抗,扑向了最近的一个无当部士兵。
  
  他的力气很大,轻易捅穿了那人的咽喉,然后又连着伤了围上来的三人。
  
  可,这便也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在成建制、装备了汉人武器的蛮军面前,哪怕是再强壮的猎手,也孱弱得像蝼蚁一样。
  
  几乎是在他暴起的下一瞬,十几双手便将他按倒在地,绳子勒进了他的皮肉,将他反绑了起来。
  
  侧脸贴在混着血水的泥泞中。
  
  木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往日里自己熟悉的一切,看着那些挂在屋檐下、代表着一代代人活过的绳结。
  
  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无当部的作风依旧是老一套,青壮男子留下,作为货物;老弱病残,没有任何犹豫,就地杀绝,以节省口粮。
  
  最后,整个寨子被付之一炬。
  
  木屯和寨子里幸存下来的几十个青壮,被藤条捆在一起,在鞭子的抽打下,被迫转过身。
  
  被押向了,这莽莽大山的尽头。
  
  在离开寨子的那一刻。
  
  一个无当部的头目走到了木屯的面前。
  
  那头目看着木屯强壮的体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火盆里,抽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嗤--”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蔓延开来,木屯的脸上被烙上了一个代表着“货物”,用来交易的蛮族青壮奴隶的印记,破坏了他脸上原本被老人用草汁一点点纹下的,好看的图腾刺青。
  
  伤口与原本的图腾混在一起,扭曲成了一片丑陋的模糊。
  
  原本英俊得惹了好些女子喜欢的他,立刻变得狰狞丑陋起来。
  
  按道理来说。
  
  家破人亡,部落被毁,自己沦为奴隶,甚至连容貌都被毁去。
  
  这种种事情,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就想要一死了之了。
  
  可木屯倒是没有寻死。
  
  在被藤条牵扯着,踉跄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火海中化为废墟的寨子,看了一眼那片生养他的山林。
  
  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太多的绝望。
  
  反而。
  
  在心底的最深处,隐隐地,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那把大火给一起烧光了。
  
  他放下了。
  
  放下了那一眼能看到头的命运,放下了那根悬在头顶、等着他去打结的绳子。
  
  他走了很久。
  
  很长很长的跋涉,不知日夜。
  
  中间,他也曾因为伤口的感染和饥饿,累倒在泥泞中几次,可换来的只有鞭挞。
  
  但他都咬着牙,一次次从泥水里爬了起来,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慢慢地。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了。
  
  那种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终究是越来越稀疏。
  
  地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烂落叶,也变得越来越薄,甚至露出了泥土。
  
  终于。
  
  在某一个清晨。
  
  木屯抬起眼皮,他看到了一片不被林荫遮蔽的刺眼的光。
  
  微风吹来,再也没有了那股经年不散的瘴气味道,而是带着一种干燥、辽阔的气息。
  
  他走出大山了。
  
  他和身旁那些一同被送出来的蛮人奴隶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忘记了鞭子的威慑。
  
  只是看着远处那没有森林遮挡的土地,看着那一条条宽阔的河流,看着地平线上那些错落有致的农田和城郭的虚影。
  
  木屯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而不是从故事里听见。
  
  原来。
  
  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
  
  只可惜。
  
  走出了大山,并不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后来的日子,甚至比在大山里还要难熬许多。
  
  被驱赶着送进那座由汉人建立的蛮市后。
  
  木屯在这个逼仄的牢笼里,才算是从那些早一步被抓来、已经麻木了的旁人口中。
  
  得知了自己这种出山生蛮的未来。
  
  两条路。
  
  要么,是作为奴隶,被那些汉人商贩们像挑牲口一样买下,然后转卖到远离山林的各地,生死由人。
  
  要么,就是被汉人的官府集中起来,作为耗材一般去承担劳役。
  
  被戴上脚镣,押送到荆南的各个角落,去替汉人挖矿、修路、开荒,去做那些最为艰苦危险,没有汉人百姓愿意干的活。
  
  无论哪一种。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都意味着,这辈子,再也无法回到那片养育了他的山林了。
  
  当然。
  
  除此之外,也还有第三种选择。
  
  这是那些体格最强壮,哪怕备受折磨眼中也还透着野性的蛮人勇士才能选的路。
  
  蛮市的中央,有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角斗场。
  
  通过蛮人彼此之间的残杀和角斗,那些站在高台上观望的汉人,会从中挑选出他们看重的凶狠蛮人。
  
  然后,将这些获胜者统一带出蛮市,养在另一座守卫森严的营地里。
  
  那里的待遇,比起蛮市来说,倒是要好上不少的,至少每顿都能吃上饱饭,偶尔还有荤腥。
  
  但代价是,同样没有自由。
  
  至于被选中了以后,到底要去做什么,汉人没有说,也没有人敢问。
  
  按照木屯的体格和他在山里磨炼出的搏杀技巧,他当然是有机会走上角斗场,去拧断几个同族的脖子,从而被选中去往那处待遇更好的大营。
  
  可他没有。
  
  他只是木讷安分地,待在蛮市那拥挤恶臭的木棚里。
  
  有饭发下来,他就吃下去;再苦再累的活,他也一言不发地去干。
  
  他从不顶撞那些手里拿着鞭子的监工,也从没有像其他一些刚出山的生蛮那样,在夜里绝望地哭泣,或者寻找时机,试图逃跑。
  
  他只是在干活的间隙,观察着。
  
  他观察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汉人,看着这座蛮市一天天变得更大,石墙垒得更高。
  
  冷眼旁观着,那些曾经在山里对蛮神深信不疑的同族,是如何在饥饿和鞭子的威慑下,对大山的信仰慢慢崩塌,变成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或者,目睹那些被汉人提拔起来的蛮族监工,对待起自己的同族来,手段是何等的凶狠,甚至远远超过了这座蛮市真正的主人汉人;目睹在木棚里,蛮族奴隶内部,是如何为了半块饼子,为了争夺一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而互相出卖、欺压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
  
  木屯心中的复仇怒火,和对汉人地界的好奇,渐渐被这些泥泞和丑恶给消磨殆尽了。
  
  他开始觉得厌倦。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从小便期盼着、渴望着想看的山外的世界。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模样,和十万大山是一样的弱肉强食和人心险恶。
  
  时间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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