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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周头的家

第11章 老周头的家 (第2/2页)

“闻着对了?”
  
  老周头摇了摇头。
  
  “酒酿不能用鼻子闻。要用舌头。蘸一点放舌尖上,酸味刚刚冒头的时候就是对的。你那个朋友用鼻子,多了。差一滴都不一样。”
  
  “就差这一点?”
  
  “不止。”
  
  老周头拿蒲扇指了指碟子。
  
  “面粉太细了。石磨出来的面粉有粗有细,咬下去有颗粒感。你这个没有,像磨了不晓得多少遍,面粉的骨头都磨没了。”
  
  刘师傅在旁边听着,也开了口。
  
  “我也觉得。面发得太匀了。本地磨坊出来的面粉,怎么发都有粗细不均的地方。你这个...”他想了想,“太齐整,不像是人磨出来的。”
  
  确实不是人磨出来的,机器磨的。
  
  “还有油。”老周头接着说,“菜籽油的味道对,但不是本地榨的。本地的菜籽油有一股青气,你知道青气是啥子不?就是生菜籽那股冲味,榨出来还留着一点。你这个油太清了。干净是干净,少了一口气。”
  
  “那你觉得——能打几分?”
  
  老周头没回答打几分。
  
  “你那个朋友手上的活不差。翻面的时机对,火候控得住,酒酿的层次也压出来了。路子是对的。”
  
  “那问题出在哪?”
  
  “我刚才说了三样。酒酿多了,面粉太细,油不是本地的。三样加在一起,味道就偏了。”
  
  “偏多少?”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尝。”
  
  老周头把碟子里最后一个推给他。
  
  吴岭咬了一口,认真嚼。
  
  就算有点冷了,还是好吃,比他和秦小碗最初实验的时候还好吃。
  
  “我尝不出来。”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惭愧。
  
  “尝不出来就对了。”
  
  老周头放下蒲扇,难得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尝惯了你那边的东西,舌头已经不认得这边的味道了。”
  
  “那我以后能认得吗?”
  
  “多吃。多尝。少吃你那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舌头跟耳朵一样,用进废退嘛。”老周头把碟子收了,“配方是骨头,料是肉。骨头对了肉不对,撑得起来,不够饱满。”
  
  “那怎么才能到十成?”
  
  秦小碗做得已经很好了,好到现代所有客人都觉得惊艳。
  
  可这里是配方的发源地,标准不一样。
  
  在这里,“好吃”不够,要“对”才行。
  
  “你随我来。”
  
  老周头站起来了。
  
  茶馆安静了。
  
  不是慢慢安静的,是一下子安静的。
  
  老周头每天进门后几乎从不站起来。
  
  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多少年没人数过。
  
  堂倌端茶绕着他走,棋盘两个老头下棋的声音绕着他响。
  
  他就是茶馆的一部分,和那面老墙一样,从来不动。
  
  现在他动了,往门口走。
  
  “周大爷站起来了?”
  
  “我眼花了?”
  
  堂倌端着壶站在原地,茶水从壶嘴溢出来了都没发觉。
  
  小翠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周大爷?你要出去哇?”
  
  老周头没回头。
  
  “看门。”
  
  刘师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周大爷中午上街。”
  
  吴岭跟着老周头出了门。
  
  巷子里的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吴岭是第一次在民国的街上走。
  
  以前每次过来都待在茶馆里,从来没出去过。
  
  老周头走在前面,不快不慢。
  
  薄衫的后背被汗洇出一块深色。
  
  他走路微微驼背,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不急,走了几十年的老路,闭着眼都知道拐角在哪里。
  
  巷子窄,两边的墙斑驳,青苔从墙根往上爬。
  
  有家门口晒着一排泡菜坛子,坛口盖着碗,碗上压着石头。
  
  阳光从两栋房子的缝隙穿过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一道暗。
  
  隔壁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打盹,膝盖上搁着一簸箕豆角,摘了一半睡着了。
  
  猫蜷在她脚边,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一个挑水的汉子从对面走过来,扁担两头的木桶晃着水。
  
  看见老周头,脚步慢了半拍。
  
  “周大爷?今天出门了哦?”
  
  “嗯。”
  
  “稀奇嘛。好久没见你上街了。”
  
  老周头没停。
  
  吴岭快走两步跟上来,跟他并排。
  
  “我们去哪?”
  
  “我家。”
  
  “你家?”
  
  “我婆娘今天做了桃酥。你尝一尝,就晓得十成是个啥子味道了。”
  
  拐了个弯,巷子更窄了,吴岭还能闻到花椒炒过的焦香。
  
  墙上有人用毛笔写的广告,字迹模糊了。
  
  地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塌了,踩上去会翘。
  
  远处一辆黄包车从巷口跑过去,车夫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
  
  再远一点传来鸡公车的吱嘎声,小贩在喊“磨剪子嘞——戗菜刀——”,声音从巷子那头一直拖到这头,拖得又懒又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
  
  吴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光影,在现代全都没有了。
  
  泡菜坛子、挑水扁担、磨刀的吆喝。
  
  连青石板路都铺成了水泥。
  
  他走在一条一百年后已经面目全非的巷子里。
  
  老周头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了,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
  
  框上贴了半张褪色的春联,上联还在,下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一推,轴响了一声,很涩。
  
  吴岭跟着进去。
  
  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来了这么多次民国,今天才第一次走进一个人的家。
  
  茶馆是公共的地方,谁都能去。
  
  家不一样,老周头把他领到家里来,这意味着什么,他说不清楚。
  
  院子不大。
  
  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花,地上落了一层。
  
  树底下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灶台搭在院子右边,土灶,铁锅,旁边码着劈柴。
  
  灶里还有火,青烟从灶口冒出来,空气里有猪油炸过的焦香。
  
  灶前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来岁,瘦,头发盘得齐整,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带了人?”
  
  “嗯。”
  
  她看了吴岭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掌柜?”
  
  “嗯。”
  
  “我听你说过。”她低下头继续揉面,“长得跟他爷爷年轻时候有几分像。坐嘛。马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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