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即是深渊 (第2/2页)
略通些粗浅医理。沈砚之放下瓷碗,伤口污血没清干净,内里积脓溃烂。光外敷药膏没用,必须先彻底清创。
用什么清创?
烈酒,越烈越好。反复冲洗伤口,冲干净脓血腐肉。再取柳树皮煮水,放凉之后外敷,每日更换。
孙大牛呆站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从军十年,见过军医郎中无数,从来没听过这种治法。烈酒直接烧伤口?柳树皮外敷?
你不是骗我?
我三日之后就要死,骗你有什么好处?沈砚之又咬了一口窝头,烈酒冲洗会剧痛,但忍过去就好了。柳树皮能消肿抑菌,不出三日,你腿上的疼就会明显减轻。
孙大牛神色彻底动摇。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之放下窝头,直直看向他:孙大哥,那封通敌密信,根本不是我写的。
孙大牛没有应声。
你不信也正常。沈砚之不等他回答,那封信用的是南方宣纸——鞑靼探子打草原来的,上哪儿弄这纸?草原本来就缺林木,造纸原料都难找。
孙大牛眉头皱起。
还有那袋银币。抄出来的时候我看过,币面纹路崭新,一点磨损都没有。草原银币来回流转,经手数年才能到宣府,绝不可能这么新。
说完,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孙大牛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并不愚笨,沈砚之每一句话落在耳里,越想漏洞越多。从前他不敢深想,如今被人一语点破。
就算这些都是漏洞……他声音压得极低,案子早就定案上报,监斩官出自巡抚衙门,全都被赵天德打点好了。就算信是假的,三日后你照样要死。
我不需要翻案。
孙大牛再次愣住。
翻案太难。沈砚之放下瓷碗,挺直脊背,铁镣发出一声轻响,但我可以证明,那封密信是伪造的。
证明了又能怎样?
证明密信是假,就不能以通敌重罪杀我。他们若是还要杀我,必须重新改罪上报、重新审案。一来一回,至少能拖半个月。
你真能证明?
能。
怎么证明?
沈砚之淡淡看他一眼。
纸张工艺。
……什么?
各地纸张原料、制法都不一样,纹路、质地差别一眼就能分清。草原纸粗糙,山西麻纸色黄质粗,南方宣纸细腻光滑——只要证实这纸绝非草原所出,密信就是伪证。
孙大牛喉结剧烈滚动。
你怎么会懂这些?
往日偶尔涉猎过。沈砚之不再多解释,你帮我送一封信,送到指挥佥事苏正阳大人府中。告诉他,通敌密信为伪造,我可凭造纸工艺亲自作证。
信在哪?
这里无纸无笔。
孙大牛迟疑片刻,从靴筒摸出一柄短匕,又撕下一截内衬布条,从栅栏递了进去。
用血写。字少点,能看清就行。
沈砚之接过匕首掂了掂,又轻轻递了回去。
匕首太疼,不必。
他将左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咬破,鲜血渗出,在布条上缓缓写下六个小字:
信为伪。可证。砚之。
字迹不大,却工整有力。血很快渗进布纹里,字迹变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孙大牛接过布条仔细叠好,紧紧揣进怀里。他站在原地,迟迟不肯动身。
沈砚之心缓缓提起。成败就看这一步了。
孙大牛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脸上横肉微微抽搐。最终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顿了顿,又补上二字:我去。
他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低声道:你那治腿方子若是骗人,你做鬼也别想安宁。
沈砚之忍不住低低一笑。
放心。我是要活着出去的人。
孙大牛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牢门重重关上,锁链哐当作响。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阴冷走廊尽头。
死牢重新陷入死寂黑暗。
沈砚之背靠石壁,指尖轻轻敲击铁镣,笃、笃、笃。
他有八成把握,孙大牛一定会去。赌的是这条残腿对他的日子有多要紧。
黑暗之中,铁镣轻轻微动。牢窗外北风卷着沙砾,狠狠拍打窗棂,呜咽作响。远处一声犬吠响起,转瞬便被狂风吞没。
火光在甬道那头远远摇曳,映出孙大牛的侧脸。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布条,回头往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随即缩紧脖颈,按了按胸口那卷布条,大步走进夜色里。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风还在刮,沙砾打在墙面上沙沙作响。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铁镣偶尔碰撞石壁的声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