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通政升院,巡察专敕 (第2/2页)
不用等吏部的批复,不用等皇帝的批准。
当场摘乌纱,当场扒官服,当场轰出去。
罢免之后,巡察寺可以临时指定一个人代理职务,等朝廷另派官员来接任。
被罢免的人可以上书申辩,但申辩的奏折送到京师之前,他已经不是官了。
朱厚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在说,朕不是在吓唬你们,朕是说真的。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有越级征调权,可临时征调当地团营与县尉所统率的衙役协助办案,当地郡县需全权配合。”
殿内武将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团营——地方上的武装力量,虽然比不上边军的精锐,但几百人、上千人的队伍,镇压个把贪官、封锁个把衙门,绰绰有余。
县尉统率的衙役——每个县都有几十个衙役,负责维持治安、抓捕人犯。
巡察寺的人到了地方,如果需要人手,可以直接征调这些力量。
不用通过知府,不用通过知县,直接调。
团营的团长、营长,县尉的捕头——接到巡察寺的命令,必须立即派兵派人,不得推诿,不得拖延,不得打折扣。
当地郡县需全权配合——知府要配合,知县要配合,布政使要配合,按察使要配合。
不管你是几品官,不管你在地方上有多大势力,巡察寺来了,你就得开门、交人、给卷宗。
“有密奏直呈权,遇事不决可封密匣,经驰道直送于朕!”
巡察寺在巡察期间,如果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案子太复杂,牵扯的人太多,涉及的关系太深。
或者发现了比预期更大的问题——可以把情况写成密奏,封在密匣里,盖上火漆,贴上封条,交给通政院的驿卒。
驿卒沿途不停,不进驿站,不与外人接触,直接送到宫门口。
通政院的值班官员接过密匣,检查封条完整,登记入册,然后转送司礼监。
司礼监呈皇帝御览,从地方到京师,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最快五、七天就能送到。
皇帝看完,批了,密匣再原路送回去。
只需十几天便一个来回,以前地方上的大案要案,以前拖三、五个月,甚至三、五年都不稀奇。以后,三、五天就能得到皇帝的指示。
“无常地,行辕驻地随时随案情变更。”
巡察寺没有固定的衙门,查到哪里,行辕就设在哪里。
案子在浙江,行辕就在浙江的某个县衙里,或者某个寺庙里,或者某个驿站里。
案子转到福建,行辕就跟着转到福建。
行辕驻地随时变更,谁都不知道巡察寺下一站在哪里。
今天还在杭州查盐案,明天可能就出现在福州查海防。
今天还在查灾赈,明天可能就出现在边关核查军备。
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没有提前通知。
地方官想提前准备?
不知道巡察寺什么时候来。
想提前销毁证据?
不知道巡察寺查什么。
想提前疏通关系?
不知道巡察寺是谁。
朱厚照说到这里,语气从凌厉变成了郑重,像是在给一把刀装上刀鞘。
“巡察期间,巡察寺官员不得单独接触地方官吏。”
殿内有人微微点头。不得单独接触——这是为了防止巡察寺官员被地方官收买。
单独接触,关起门来,说了什么,给了什么,答应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一杯茶,一顿饭,一锭银子,一个美人——地方官有一百种方法收买一个人。
但如果不准单独接触,这些方法就全用不上了。
“如需接见,需要巡察寺内来自六部、三台三个不同部门的官员同时接见。”
三个人,来自三个不同的部门,三个人一起接见地方官。
谁想收买,得同时收买三个人。谁想串供,得同时串通三个人。
一个人被收买了没用,因为另外两个人看着。
两个人被收买了也没用,因为第三个人看着。
三个人同时被收买?
巡察寺的官员是随机抽调的,三个人在接到诏书之前可能根本不认识。
他们来自不同的衙门,有不同的上司,不同的同僚,不同的利益。
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关系网,没有共同的利益链,甚至连共同的熟人都不一定有。
想同时收买三个互不相识的人,难度太大了。
而且三年内不得两次入选,意味着这三个人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被同时抽调到一起。
地方官就算花了大价钱收买了他们,这笔买卖也只能用一次,下次巡察来的是一批新人。
“调查结果,一式多份,巡察寺所有官员都需要在巡察结果文书上,共同签字、画押。”
调查结果出来后,巡察寺所有官员都要在上面签字画押。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签字负责,如果调查结果是假的,签字的人全都要承担责任。
没有人能推卸责任,没有人能说“不是我写的”,没有人能说“我没看”。
你签了字,你就认了。画了押,你就跑不掉了。字迹是你的,指印是你的,你赖不掉。将来追查起来,按着指印一个个找,谁都跑不了。
“如有发现徇私舞弊,同组巡察官视涉及情节轻重,轻则全体罢官、黥面流放,重则全体皆斩!”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全体——一个人徇私舞弊,全组跟着倒霉。
不是一个人承担责任,是全组所有人一起承担责任。
轻则罢官、黥面、流放——官没了,脸上刺了字,人被赶到三千里外的蛮荒之地。
重则全体斩首——一刀一个,谁也别想跑。
这意味着巡察寺的官员之间,不仅是同事,更是互相监督的敌人。
谁都不敢徇私,因为一旦被查出来,不光是自己的事,全组的人都要跟着陪葬。
全组的人都会盯着你,因为你的错误会要了他们的命。
你收了一锭银子,全组的人都会因为你而掉脑袋。
你的同事会放过你吗?
不会。
他们会在你收银子之前就拦住你,在你收银子之后立刻举报你。
这不是因为他们对皇帝忠诚,是因为他们不想死。
这是连坐,这是最狠的监督。
皇帝不需要派人去查巡察寺的官员有没有徇私舞弊,巡察寺的官员自己就会互相盯着。
皇帝只需要告诉他们——一个人犯错,全组连坐。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处理。
“巡察结束之后,巡察寺随之解散,各巡察官员复归原职。”
朱厚照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在给一段话画上句号。权随事起,人随案变,专案专查,事毕即散,不留常员。这便是巡察寺。
殿内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巡察寺这把刀,会落在谁的头上?
会查谁?
会查什么事?
会去哪里?
会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知道。
这正是巡察寺最可怕的地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来查什么,不知道它会查到谁。
你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它来了,你跑不掉。
如果你有问题,你藏不住。如果你的同僚有问题,你也要跟着倒霉。
“都察院包庇刘文泰逆贼,上负先帝,下负天下。”
朱厚照这句话说得很重,在场的一众文官们身体猛地一颤。
包庇刘文泰——这是钉在都察院身上的耻辱柱,永远都洗不掉。
“今改都察院其名为御史台,以告诫后来者。”
御史台——这是唐宋时期的名称,是大明之前中原王朝对监察机构最经典的命名。
太祖皇帝设立都察院,本意是“分察百官”,但一百多年下来,都察院已经忘了自己的初心。
改成御史台,既是正名,也是警告——你们是御史,是天子耳目,不是文官集团的看门狗。
朱厚照没有在御史台的话题上多停留,改名而已,职能不变——军队监察权已经被剥离了,御史台以后只管文官,管不了军队。
“新增兰宪台,职责如前所言——死刑及十恶重罪复核。”
“其余职能,如前面所言,不再赘述。”
朱厚照没有在兰宪台上多停留,兰宪台的职能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些都不需要再重复。他只需要宣布这个衙门存在了,剩下的,是刑部和大理寺自己去适应的。
然后他说出了第三个台。
“新增督军台。”
殿内武将们的心提了起来,督军台这一听就与他们武将有关。
“督军台官员为各府军监使。”
朱厚照一句话说清楚了督军台的性质,督军台不是一个衙门,而是一个体系。
府监使、军监使、师监使、团监使、营监使——五级监使,从上都督府到最基层的营,每一级都有一个监使在看着。
这些监使,就是督军台的官员。
他们不是分散的个体,他们是同一个体系里的人。
他们受同样的制度约束,执行同样的职责标准,向同一个上级汇报。
“督军台职责如此前监使所说,不再赘述。”
殿内没有人追问,因为监使的职责前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记录一切,监督军功,定期调换,直报宫中,监督后勤。
五条职责,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再重复。
朱厚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藩王、勋贵、边将、文官、内侍——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几百颗心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消化,在盘算,在评估。
通政院、巡察寺、御史台、兰宪台、督军台——五个机构,五个新的权力节点。
有的升格了,有的新设了,有的改名了,有的职能被切了,有的职能被加了。信息、监察、司法、军队——四个领域,全部被重塑。
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
“翰林院、太医院、钦天监、詹事府、锦衣卫,保持不变。”
殿内四个衙门的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翰林院的翰林们还是清贵的翰林,还是文官中最体面的人,还是天子近臣。
太医院新从外地调进来的太医们松了一口气——刘文泰案牵连甚广,但新帝没有迁怒整个太医院。
钦天监的官员们松了一口气——他们本来就与朝政无关,只管观测天象、制定历法。
詹事府的官员们也松了一口气——虽然新帝还没有太子,詹事府暂时没有什么正经事做,但衙门还在,俸禄照发,总比被裁撤强。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锦衣卫在这场浩浩荡荡的改革中幸存了下来。
朱厚照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些跪着的身影,穿过那些闪烁的烛火,望向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他父皇就躺在里面,他父皇活着的时候,被文官们的信息茧房包裹着。
奏章经过通政司,送到内阁,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再送回内阁。
皇帝看到的,是文官们想让他看到的。
皇帝听不到的,是文官们不想让他听到的。
皇帝不知道边关的将士在挨饿受冻,不知道地方的百姓在卖儿鬻女,不知道藩王宗亲被圈禁在高墙之内寸步难行。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是不想做,他是不知道。
他的耳目被堵住了,他的手脚被捆住了,他的嘴巴被捂住了。
他是皇帝,但他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皇帝。
现在,笼子被砸开了。
通政院会把天下所有的信息汇总到他面前,巡察寺会替他去看、去查、去杀。御史台替他盯着京城的文官,兰宪台替他守住死刑的关口,督军台替他看着六军的将士。
他的耳朵不再是别人的耳朵,他的眼睛不再是别人的眼睛,他的手不再是别人的手。
他是皇帝,真正意义上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