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六部之权,一朝重塑 (第2/2页)
祭祀——先帝的祭祀,还在礼部手里。
但宗室的祭祀,拿走了。
科举——还在。
藩属——还在。
礼仪——还在。
但宗室事务没了。
朱厚照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另,鸿胪寺、行人司、国子监、尚宝司,一并并入礼部。”
张昇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鸿胪寺——掌朝会宾客,本来就是礼部的事,独立设寺是永乐年间的事,现在收回来,合情合理。
行人司——掌传旨册封,虽然有些差遣涉及机密,但大部分是礼仪性质的,归礼部管也没问题。
国子监——最高学府,本来就和礼部关系密切,礼部尚书兼管国子监是惯例,现在正式并入,名正言顺。
尚宝司——掌宝玺符牌外廷管理,这个倒是意外,但仔细一想,宝玺符牌的管理本来就是礼部仪制司的一部分职责,只是后来独立出去了,现在收回来,也算回归本位。
四个衙门并入礼部,礼部的盘子一下子大了不少。
皇帝还在说。
“光禄寺,一分为二,皇室膳食、祭享归少府,朝廷大宴、百官膳食归礼部。”
光禄寺——掌祭享、宴劳、膳羞。皇室吃的那部分,归少府;朝廷大宴、百官吃饭,归礼部,礼部又多了一块。
“太常寺,一分为二,宗庙祭祀归宗正府,天地社稷山川等国家祭祀归礼部。”
太常寺——掌宗庙祭祀、礼乐,祭祖宗的那部分,归宗正府;祭天地、社稷、山川的那部分,归礼部,礼部又多了一块。
张昇跪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宗室事务被拿走了,这是礼部最核心的权力之一,是礼部拿捏藩王宗亲的利器。
没了这块,礼部在宗室面前就硬不起来了。
但鸿胪寺、行人司、国子监、尚宝司、半个光禄寺、半个太常寺并入礼部,礼部的权柄得到了不小的补充。
两相比较,礼部的权柄是大了还是小了?
张昇一时算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没有动礼部的核心职能。
礼仪还在,科举还在,藩属还在。宗室事务没了,但那是皇帝要收回去给宗正府的,谁也拦不住。
而并入的那些衙门,虽然不如宗室事务那样能拿捏人,但都是实打实的职权,管的人多了,管的钱多了,管的物也多了。
张昇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低声说了一句:“臣,遵旨。”
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有人几乎要笑出声来。
宗正府——管宗室事务的衙门,由宗室亲王主持,不受礼部节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藩王袭爵不用再看礼部的脸色了,宗室教育不用再听礼部的安排了,宗室祭祀不用再等礼部的批复了。
襄陵王朱范址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在襄陵被圈禁了几十年,最恨的不是朝廷,是礼部。
那些礼部的官员,坐在京师的衙门里,用一条条不知所谓的规矩,把他困在那座王府里,寸步难行。
现在,礼部管不着他们了。
朱厚照的目光移向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方向。
那里空着一大片,刑部尚书闵珪、大理寺卿杨守随,以及三法司的大部分官员,都已经被押下去了。
刘文泰一案,三法司从审理到复核,从定罪到量刑,无不包庇纵容、徇私枉法。
朱厚照没有当场处置他们,而是押下去细细审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人回不来了。
“刑部,掌天下刑名。凡案件,皆由刑部审理判决。”
“但刑部、大理寺作为三法司之一,包庇谋害先帝的逆贼刘文泰,已然失去公正之心。”
殿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敢为刑部和大理寺说话,因为谁说话,谁就可能被视为同党。同党,诛三族。
“往后大理寺,复核笞、杖、徒、流及普通罪案。大理寺核准,方可生效。”
听到这话,在场文官们的心里一沉。
大理寺的复核范围被缩小了,死刑、十恶重罪——不再经过大理寺。
以前,刑部审完的所有案件,都要送大理寺复核。
大理寺说“可”,才能生效;大理寺说“不可”,刑部就得重审。
现在,大理寺只管小案子了。
死刑、十恶重罪,不归大理寺了。
“死刑及十恶重罪——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刑部审理后,不送大理寺,径送兰宪台复核。兰宪台核准,方可执行。”
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又迅速安静下来。
刑部判了死刑,不送大理寺,送兰宪台。
兰宪台说“可”,才能杀;兰宪台说“不可”,就不能杀。
兰宪台不告诉你怎么改判,不告诉你怎么重审,它只告诉你——不能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文官再也无法绕过皇帝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一众文官们跪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刑部还能判,但判了不算。
大理寺还能核,但只核小案。
死刑、十恶重罪——全部从文官手里拿走了。
三法司还在,但三法司说了不算。
朱厚照的目光最后落在工部。
工部尚书曾鉴跪在队列里,他在工部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工程不计其数——城墙、水利、漕运、宫殿、陵寝。
他是技术官僚,不是政治官僚。
他不懂朝堂上的争斗,只知道干活。但此刻,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还是紧张。
“工部,掌天下营造、水利、屯田、匠作。从今以后,工部不涉王室营造。宫殿、陵寝、宗庙、皇室园林——悉归监造府。”
曾鉴的心里微微一沉,王室营造——这是工部最体面的活。宫殿、陵寝、宗庙、皇室园林——这些工程,银子多,油水足,干好了有赏,干不好也不至于丢脑袋。
因为这是给皇帝家干活,皇帝不会太为难干活的人。
现在,王室营造被拿走了,归了监造府。
工部还有什么?
水利、屯田、匠作——水利是苦活,屯田是累活,匠作是杂活。都是干活,但体面不一样了。
从好的一方面想,往后不用再负责王室工程了。
皇帝的陵墓,修好了是本分,修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现在不用修了,少了一个掉脑袋的风险。
从坏的一方面想,想在王室工程方面动手脚、占便宜的机会也没了。
宫殿、陵寝、宗庙、皇室园林——这些工程的油水,是工部官员们心照不宣的福利,现在没了。
曾鉴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低声说了一句:“臣,遵旨。”
声音有些漏风,但每个字都清楚。
至此,兵部的军权被切了,但吞了太仆寺、兵仗局。
吏部的武选被切了,没有吞别的。
户部的军饷拨付被切了但归了兵部,军饷核查被切了归了督军台,没有吞别的。
礼部的宗室事务被切了,但吞了鸿胪寺、行人司、国子监、尚宝司、半个光禄寺、半个太常寺。
刑部的死刑复核权被切了,没有吞别的。
工部的王室营造被切了,没有吞别的。
六部,每一部都挨了刀。有的砍在要害上,有的砍在皮肉上,有的砍在尾巴上。
但每一部都挨了,有的部在挨刀的同时被塞进了别的衙门,算是补偿;有的部挨了刀就是挨了刀,什么都没有。
殿内安静了片刻。
文官们跪在那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想起了刘文泰案,想起了三位阁臣,想起了张敷华,想起了刘大夏,想起了韩文。一个接一个,倒的倒,拖的拖,轰的轰。
这就是谋害皇帝的代价吗?
刘文泰治死了宪宗皇帝,治死了弘治皇帝。
文官们包庇了他,保了他的命。
然后新帝登基,穿着孝服,扶着棺材,走进了奉天殿。
然后三位阁臣被拖下去了,三法司被清算了一大半,刘大夏被扣上了“意欲兵变”的帽子,韩文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
然后六军都督府立了,新军编制定了,防区划了,督军台设了,抽调精兵令下了。
然后六部挨刀了,一刀一刀,砍在文官集团的命脉上。
一百多年来,文官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权力体系,在一天之内,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砍得七零八落。
武将重新站起来了,勋贵重新站起来了,藩王宗亲重新站起来了。
文官呢?
文官还跪着。
没有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天,变了。
藩王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从宗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嘴里说出来,分量比谁都重。
它不是附和,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的、滚烫的、带着几十年委屈和愤怒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声音。
兴王朱祐杬紧跟着:“陛下圣明!”
楚王朱均鈋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陛下圣明!”
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崇王朱祐樒、益王朱祐槟——二十多位藩王,齐声:“陛下圣明!”
勋贵队列里,魏国公徐俌的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圣明!”
定国公徐光祚、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保国公朱晖——十几位国公、侯伯,齐声:“陛下圣明!”
边将队列里,张俊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陛下圣明!”
王玺、韩辅、曹雄、仇钺、冯祯、时源、张祐——三十八位边将,齐声:“陛下圣明!”
文官们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说这四个字。
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还愿不愿意听他们说这四个字。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韩文。